【自由副刊】舊夢
◎庸深
記憶一直在,像是岩脈的入口,有些路到了轉角,你知道不該走下去,等待是錯誤,是永難解的謎團。可是在像夢一樣的時間裡,對舊徑沒有抵抗力,就連帶刺的草下一秒引發熟悉的疼痛,都像錯誤的安慰,提醒你那知覺始終在那裡,繞不開,只好走下去。
夢裡又是那個學校,熱戀初三個月,把著冬日裸臂黃昏寫下的信件,密密交織成淺薄卻又真摯的生命史。疑懼與釋懷,幾千字幾千字,那樣慎重交託在對方手中,以為每一封在書寫之前,都是到達了的。收信者,不過是稱謂,唯一的指涉是全部交出的愛戀。
過了三個月,對方說要把這些信件好好編輯,投校內的文學獎。當時我深信愛無可匹敵,我們無可匹敵,也就許諾了這樣的炫耀。應該是校慶的那個下午,我也在頒獎的教室後方,名字或許不能被刊登,可是驕傲一樣。終於是那個人發表感言了,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愛。慎重的應該是愛。
他開口說,這篇文章的得獎,首先要感謝的是他的前女友,如何如何餵養他以青春的愛與啟蒙,如何如何,如何如何。我安靜地聽完,心從胸口沉到胃裡,往下穿透,穿透,再穿透。原來我從來不是他的收件者。
人群鼓掌,騷動,他的好兄弟將教室前前後後圍了實。我安靜地走出校園。他打了電話來,不明白我的沉默,其實是在懺悔自己驕傲的懲罰。收不回的已表示的愛,不該揭露的心與糾纏的章節。
那就是第一道裂縫。像春天落雷,此後萬物就沿著罅隙生長,直至不可收拾追悔。在那之後,我們和好,又拆散許多次。趨向亂與熱寂,終成齏粉,此世湮滅之必然。
最初的誤解,定義了一切。此後我依然容易陷入這類誤解,以為身邊的人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愛我。難堪過後,也就明白,我也可不必將對方當做收件者。收件者,只是一個概念,不必非得是活生血肉的誰。最後我便不再寫信了。
如是某一天,這件事出現在夢裡,或者現實稀薄的剎那。我想我到死都不會明白他說的那些話,臉上的真摯,閃閃發亮,幾乎是真的感謝。
也許這就是重點。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如何感覺,寫出什麼,應該感謝誰。所以或許,該要感謝當日無隻字片語提及我,否則今日想來,尷尬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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