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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莊芳華/不捨浮田被消逝

2021/08/01 05:30

圖◎阿尼默

◎莊芳華 圖◎阿尼默

我們來到埔里,置身台灣島嶼的中心地帶。據說:這裡曾經是群山、水流,交相匯聚的盆地群。但是,今日我們所看見的地貌,和其他繁華都城,並沒有多大差異。一個現代人,必須擁有極大的想像力,才能揣想古早年代土地的原生面貌。想像上蒼曾經在台灣島嶼的心臟地帶,預設了眾多大大小小好像臉盆的盆地群,承接天上降落的雨水甘霖。

南投埔里魚池是眾盆地的大集合,蓄滿豐富水源的水沙連地區,順著地勢溢出水流,年年供應台灣大地源源不絕的滋潤。其中,魚池鄉的頭社盆地,今日地政學名叫做「頭社村」,只是無數大小盆地中的一個,面積約一點七平方公里,依偎著頭社山,緊鄰日月潭西南向。

那年我和朋友相約到訪頭社,穿過盆地邊緣的居家部落,來到盆地的最中心地帶,拜訪一位農夫朋友王順瑜。順瑜是一個離開台北都會生活,返回家鄉與父母一同耕耘土地的年輕人,那時他正懷抱著蓬勃的熱情,去探索家鄉土地的美好面貌。

頭社村多數居民的住家,大多散居在盆地周邊的高坡地帶,而盆地中心帶,地勢比較低窪,鮮少開墾,一整大片濕潤的草澤地,只有少許零星粗放耕種在期間。我們來到盆地中心,環顧四周近乎全圓形的腹地,看得出這裡曾經是一個古老湖泊,數千年自然演化,隨季節遞嬗消長,是地質學家所認定的「古日潭」原貌。

置身平坦盆地的中央,遠方群山以三百六十度度環抱的頭社,寬廣靜穆,有如飄蕩在水氣氤氳當中的浮島。雙腳踩在浮嶼上方,體驗這片地層Q彈的活力,感覺非常奇特。穿越時空的甬道,想像十一萬年前冰河期所形成的古老湖泊,在一千七百年前開始乾枯。數千年來反覆滋生的湖中草,形成草泥沼澤,不停歇地演化與消長,在歲歲月月積累之下,堆疊成能夠飽滿蓄水的泥炭層,又厚又深。深度足足超過六十米的泥炭層,正在我們的腳底下震顫。是珍稀的浮田,奇特的體驗。

浮田地層的泥炭土,大多是蘚苔類植物的纖維交織而成的蓄水層(好像種蘭花的水苔),許多原生種水社柳生長其間。早年的先民種植水社柳當做固定浮田的支柱,在浮田上耕作與捕撈,與在地特色環境互相結合的生活模式,也是最符合土地價值利益的生活,是頭社農耕文化的開端。

直到今天,大日月潭風景區的湖泊上,還刻意營造了些許人工浮田,利用竹排、膠管,編造成浮台,種植各種水草,吸引奇力魚來產卵,希望能復育湖泊小生物。然而,這些在觀光風景區內,人工刻意營造的浮田,其象徵與懷舊的意味,大於實質的生態效益,而潭外那一處自然的浮嶼,卻正在消逝滅絕中。

日本學者草野俊助,在頭社盆地發現,這裡所生長的水社柳,異於其他柳樹品種,是台灣原生特有種,將它命名為「水社柳」。水社柳的固岸效益,與浮田共構出飄蕩的生活地景,居民與自然環境共生成一處優美的生活文化。但是如今,這種台灣特有種植物,已經稀少到瀕臨滅絕的邊緣了。

1998年,返鄉農夫王順瑜,發現頭社地區,僅餘下少少十數棵原生的水社柳樹,長在頭社大排旁邊,還沒有被剷除。青年農夫貸款買下頭社大排旁的農地,同時也擁有了這十數株水社柳的種原。他開始以這些公樹遺留下來的植栽為種原,進行水社柳林復育工程;並且經由植物學教授楊國禎,進行在地生態調查與原生種植物復育,讓諸多稀有的原生植物,在濕潤的浮田上重現。他還種下耐濕的金針花。水社柳苗木與金針花田,在人為呵護之下,生長得非常好,冬末初春的頭社村,金黃色的水社柳花穗,滿野遼闊的五彩花海,成為吸引賞花人潮的亮點,帶動了頭社村蓬勃的觀光潮。

日治時期,在地居民捐地開鑿興建一條排水圳溝(今日的頭社大排),用來引流盆地內過多的積水。古水門的建築體,採用耐水性木頭為基底,插入泥炭土底層,在頭社圳出口處,完成一座能隨著水位上下浮動、不會沉沒的水門,來調節盆地的水位。像這樣能順應環境活動力而浮沉的水門,工法特殊,即使現代的工程技師,都讚歎不已,是頭社活盆地的重要歷史建設遺跡(註)。

承載著水體的泥炭地層,地表晃動,不耐重型機具耕犁施作,也很難在其上建設沉重的鋼性建築物。這樣的土體,顯然並不符合現代人慣行認定的開發模式。但是日漸蓬勃的觀光潮,讓社區居民興起大興土木的聲浪,水利署應地方各界的需求,開始大肆興建排水工程,設法把泥炭層中的蓄水排掉,以便開墾更大面積的原生荒地。

中正大學專長於古環境研究的汪良奇老師,多年來,在這裡進行地質探勘研究。他們鑽探地層,從地層解剖面的結構,來回溯古氣象的變遷。他說:這裡是目前台灣古氣候研究中涵蓋年代最長,也是資料最豐富的區域。他認為像這樣數千年孕育成的泥炭層,非常「稀有」,在世界的地史上彌足珍貴。他還說:荷蘭著名的觀光小鎮羊角村,泥炭層僅有數米深,卻因為荷蘭政府的積極保護而名聞世界。台灣島上,這足足有六十米深度的頭社泥炭層盆地,如今只是個面臨不當開發毀壞,正在消蝕流失當中的荒僻村落。

頭社村的農夫王順瑜,不捨浮田環境日漸崩壞,於2018年,提報「頭社古日潭浮田文化景觀」登錄。在2020年,官方把他個人所擁有的兩筆土地,以「頭社古日潭浮田文化景觀」為名公告登錄,並將「頭社浮動水門」列為重要暫定古蹟,經南投縣政府公告,正式成為必須保護的縣級有形文化資產。但是文資保存的議案,卻引來當地經營觀光事業的業主們群起反彈。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在頭社村經營旅遊事業的觀光業者,對外招募「獨木舟划船休閒體驗活動」,吸引大批觀光人潮。一遊覽車又一遊覽車的人群,輪番在寬不超過兩米,總長度約一千米的「頭社大排」上,體驗划船的樂趣。我站在大排圳旁,看見接二連三,絡繹不絕的小艇,從窄窄的水道上划過,一小時時間內,恐怕至少有三十艘小艇從我眼前划過去。擺動的船槳,或者多船嬉鬧互相追逐時,相互碰撞而搖擺的船身,不斷撞擊著窄窄的水道兩岸,船槳不斷刮掉一層又一層,珍貴的泥炭蓄水層,往下游流走。

划船人一面輕輕搖動船槳,一面把視野望向生機搖曳的水社柳林,以及五彩繽紛的廣闊金針花田,真是美好的體驗啊!而古日潭盆地如此無私,正在把它最美麗的風姿盡情展現,任由這些沉醉在美景中的遊客們大肆蹂躪。

位在大排圳上的古水門,或許障礙了划船人的通行,不知道哪個確切的時間,古水門的基座處被偷偷敲破一個大洞,所有在頭社大排溝上體驗獨木舟划船的遊客,一划到水門處,就彎腰躬身,從這個破洞鑽過水門,繼續划過去,開心得不得了。儘管水門上立著「文資保護,不准破壞,不准划船」的告示牌,就像到處可以看見「不准傾倒垃圾」的例行性告示一樣。

被列為「縣級文資」的古水門,遭到破壞,順瑜農夫邀集南投文化局蒞臨,進行文資現勘。文化局人員來到大排圳時,早已經有大批群眾在那裡等著抗議了。經營獨木舟的業者認為水門妨礙了排水,主張拆掉古水門,修築排水渠道,讓圳水順利排出,以增進土地利用。文化局的行政官被群眾激烈的抗爭聲浪包夾,不敢做出任何抉擇,匆匆離去。划船事業,繼續進行,水利局的水泥排水工程,也繼續向活盆地挺進。

「地球的總水量十三點八六億立方公里,其中百分之九十七點五都溶入海洋成為鹹水,僅有百分之二點五的淡水,可供陸地生物使用。而陸地上這僅餘的珍貴淡水之中,每年約有百分之八十成為廢水流入海洋。」

地球陸地逐漸在走向荒漠化,幾乎是不可逆的事實了。每一刻,冰山都在消蝕,河水正在流失,陸地正在沉淪,秒秒行進當中的變化,誰能止得住?但是,正當我們面臨嚴重乾涸的現在,台灣山間這樣一處蘊藏濕潤生機的小村落,何等珍貴!在全世界,世紀性陸地乾涸的年代,位在台灣內山,我還能踩在如此「水水漂浮」的浮田上,這種感受,像蒙受恩寵一樣幸福。

日常生活,即使每一天最細微的小作用,對感官遲鈍的人類,或許不甚察覺,或者不以為意,但它所造成的變化都在發生。我們對未來的期待是什麼?對美好的想望是什麼?此刻生活方向的選擇,不正是影響未來地貌環境變遷的大關鍵嗎?●

註:日本時期頭社大排出口處已被拆毀,目前暫定古蹟的頭社大排水門是40至50年代再修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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