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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黃信恩/長照森林

2020/11/09 05:30

圖◎唐壽南

◎黃信恩 圖◎唐壽南

再也沒有一個病房,比它流速更慢了。

久久一床轉出,一床轉入。我恍惚地以為它靜止了、不代謝。彷彿每張床都長出根,緊扎地表,日復一日,莖葉歧生,扶疏成林。

幾年前,一位醫師離職,我接手他的職務。兩週一次,半天時間,來到一間收容清寒植物人的機構。這間機構歷史不算久,有幾位住民是創院住至今的。

八年、五年、三年,臥床時間以年計算。

「如果加上轉院前躺床時間,就十一年了。」護理師說了其中一床。

十一年是長還是短?國衛院統計過,若以三十五至三十九歲成為植物人來算,平均餘命約十八年。但命無人能預測,當年北二女管樂隊的王曉民成了植物人後,一躺就是四十七年。

說病房靜止並不精確。它其實有細微的流動,可能因一次嚴重感染、久未癒且見骨的褥瘡、急性腎衰竭、電解質不平衡、呼吸窘迫等外醫,穩定後復返。

這裡約四十多床,常見的診斷碼是R40.3,永久植物人狀態(persistent vegetative state)。這並非病名,而是一種狀態,一種定格,一方與外絕緣的暗地,輻射出先前不同的路徑:中風、車禍、羊水栓塞、雷擊、休克、溺水……殊途同歸傷及腦。

住民幾乎不語,一點喃喃聲都難發出,聽見的多半是痰音;眼睛的動作稍多,有人對聲音睜眼,有人對痛眨眼;至於肢體,即使未有刺激,有人已呈屈曲,有人呈伸直,扳不開,張力強。

就醫故事往往從急診開始,病歷行跡常混過神經內科、神經外科、或復健科。尿管、鼻胃管、氣切管,外來物在身上插旗略地;抗癲癇藥物,錠丸、水劑、膠囊,在此集大成,幾乎藥典索引列的都有人用。

「順手捐發票,救救植物人。」當社工和我講述衛材、尿布、牛奶、水電、人事費用等一年兩千餘萬的開銷來自募款、義賣、政府補助,我才想起車站外頭,捧壓克力箱、募集發票的義工。

這裡收案條件除了植物人,還須中低收入戶。貧與病如此近,共生長出了自己的模樣。

一位父親,為了掙點加班費,過年赴工地,失足墜落,頭部嚴重外傷;一位男孩,半工半讀,有日騎車買阿嬤的粥,路上遭撞,就此昏迷,當年二十一歲。

住民的平均年齡較其他機構輕上許多,十來歲的多半是罕病或生產時缺氧缺血導致的腦傷;廿來歲的多半是意外,車禍為大宗。

有時見了與我同齡,甚至比我年輕的住民,我不敢想像,十九歲車禍,就此沉默至今是怎樣的人生?

「後來家屬有來探視他嗎?」我問。

「幾乎沒有了。他父母離婚,阿嬤老了不能來,最有血緣的姊姊也嫁了。」護理師說。

病房望去,床尾都貼了一張手寫的祝福:「媽媽,你要醒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親愛的爸爸,願您康復,我們一直在家等您吃飯」……

三年、五年、八年,會再醒來嗎?

事實上,幾次巡診後,我觀察到幾位院民是有眼神的,瞳眸有話,甚至流淚。他們有微笑,有皺眉,只是淡淡的、淺淺的。他們應是能感知的。

不動不語,不是植物,是人,是有感情的,是靈魂體皆俱的。

「有遇過醒來的嗎?」有次我問某位資深護理師。

「有。」她說。

但我心想,她認知的醒,或許是「最小意識狀態」(minimally conscious state),這意味大腦損傷有部分修復。

然而躺愈久,醒來的機會就愈渺茫。而即使醒來,也殘留一些後遺症。

《鏡週刊》曾做過一集植物人甦醒短片。主角長明慧,十歲時騎車被客運撞傷,意識喪失,八個多月後甦醒。昏迷期間母親口述過往點滴,錄進錄音帶,不斷讓她聽。

她算是少數真正「醒」來的。但醒後之路才是最遙長的,智力、動作、語言,所有的學習從零開始。她練習由口進食,移除鼻胃管;重新認識數字注音;有時復健中,會抱怨一輩子坐輪椅,母親對她說:「這是我們的命,既然遇上了沒辦法,有媽媽陪伴就好了。」

片尾來到一幕,母親對撒嬌的她說:「媽媽有一天不在怎麼辦?」長明慧看著母親不發一語。

兩週一次的巡診似乎意義不大,有哪個疾病會規則兩週一次?對植物人而言,每次外醫都是大工程,如能即時給點判斷、處置,儘管有限,也是好的。

我們來組一個LINE群組吧。有天我和護理師提議。

於是,可能是餐中、睡前、醒後、休假、看診時段裡,收到一通LINE簡訊,內容錄了一段住民癲癇發作的影音、翻拍一張不穩定的血糖紀錄、照數張皮疹膿瘡,或者水腫的雙足、混濁的尿袋、深黑的鼻胃管反抽物。

有回我收到一則LINE。這次不講症狀,而是詢問一個照護方向。這位有著反覆膿胸病史的住民,近半年出入院四次,一度併發敗血性休克。關於後送外醫,家屬反應漸趨冷淡。

我知道這則LINE想談的是安寧。2019年初,《病人自主權利法》實施。許多社會名人紛紛立下醫療決定,表明生命有天走到此,心肺復甦術、插管、輸血、人工營養……任何維生醫療都拒。其中一項臨床條件便是永久植物人狀態。有時我會想,如果他意識仍在,會如何為自己預立醫囑?他會終止、撤除這些治療嗎?還是繼續抗戰?

巡診期間,為了到宅鑑定身障證明所需,社工常請我寫診斷書,內文總會提到:全癱無法自行下床。翻著那掐頭去尾的病歷,句子如此短,但逗點後的故事卻如此長。當年幾個簡潔的動詞,成了人生的分頁:掉落魚池、產後大出血、腦瘤破裂……都是毫無準備與預警的。

我漸漸覺察,這病房有個通則叫「突然」,彷彿是種隱形的收案條件,生命在此說著猝、驟、一夕之間的故事。倏忽降臨,凌雲壯志崩滅。而後迢迢無盡,終線不清。

也許,生命的教導,往往是那無法掌握的變數。

〉118分貝。2019年九月中旬,當我做完聽力檢查,報告上寫著。

那是怎樣的狀態呢?我知道飛機起飛的音量是120分貝,超過118分貝才能聽見的右耳,還能接收哪些聲音?

我以為是夢,休息一下睡一覺,聽力會如常。但隔日手機鬧鈴從左方響來,伸手欲按,卻勾不著,原來手機放在右邊;出門過街,所有車聲都從左方來,即使車輛已由右方漸漸靠近。

那個清晨,二分之一的聽覺世界,安靜的右側,我知道自己是聾了。

事件太突然。病發前只覺累、微暈、鼻塞,深夜裡天旋地轉醒來,吐了幾回,數小時後便診斷突發性聽覺喪失。即使在黃金時期服用高劑量類固醇,初始逐日恢復,但兩週後就止步了,聽損停在重聽程度。但最困擾的是日後才出現的耳鳴,像收音機對不到頻率的雜訊,廿四小時在耳內聒噪,把睡眠攪擾得碎裂、淺短。

多麼希望回到雙耳聽覺的日子、睡一場無聲的覺。但現實不許我原地悲傷,我還是得工作,一忙,也沒時間意識到已失去的聽力。在麻木裡,取得共存。往往夜深人靜,聽見耳鳴擴張逼近,我才感到失去。

我學著告訴自己,不是失去一耳,而是還有一耳能聽。

病後幾週,有日來到長照據點,對一群老人衛教中風。他們多半維持不錯的生活功能。

「能看、能聽、能說、能吃、能走,就是人生最平凡貴重的祝福。」我很訝異三十七歲的我,竟對平均八十來歲的他們說這段話。但我清楚知道,這是發自內心的。

賞賜與收取,我無能決定。這話聽來老生常談,卻如此真實。

好長一段時間,病房無進無出。有日,護理師告訴我有新住民:三十三歲,女性,甲狀腺癌術中CPR。話未說完,我便可以想像,當時開刀房所有人急於搶救,誰也不願意,心跳呼吸回復後,卻沒了意識。

她身上氣切尿管鼻胃管都有。嘴開,眼神呆滯,四肢攣縮。

我記得那幕:孩子與先生至床邊探望她。三歲的女兒,站得遠遠的,什麼話都沒說。她該是如何想著眼前的母親?

植物人的長照,何其長?長到天荒地老,無盡無涯。

即使兩週一次,幾年下來,這些床位與名字,一次次複誦,竟也記住了。我才漸漸明白,這個看似不動的病房,其實已跟我說了人生的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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