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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陳曙萍/舊衣

2020/09/08 05:30

圖◎阿力金吉兒

◎陳曙萍 圖◎阿力金吉兒

有幾個年輕的媽媽常相約一起來店裡用餐,她們穿著時尚,幾乎是當季流行款。女人的話題離不開老公、孩子、吃飯、穿衣,她們也不例外,不過最常聊的還是穿衣,女人愛美的欲望似乎是天生的,買了一件上衣,就想著要搭配什麼褲子,又要配什麼鞋子,衣櫥裡的衣服永遠少一件。

網路購物平台上,精美的圖片,直播主們火辣身材的展示,都讓愛美的女人無法控制購物的欲望,她們常聚在一起滑手機,有人看到一件好看的衣服,好幾雙眼睛立刻匯聚一處,討論是否要團購以換取更便宜的價格,然後看好尺寸,手指點一點,輕輕鬆鬆衣、褲、鞋、襪就進了購物籃。

網購雖方便、快捷,卻常有陷阱,她們也常拿著購來的衣物互相抱怨尺寸不合適,或者實物品質與圖片相差甚遠,想要退換,可對方的電話永遠沒人接聽。也有人買就買了,不合適也懶得退換,拿來詢問有沒有人可以穿,若都沒人喜歡,就決定要丟棄。

店對面巷口轉角處放置了一個舊衣回收桶,它穿著綠色的外衣,我稱它為小綠,小綠身上寫著某某市愛心慈善會的字樣,它靜靜地杵在角落,等待人們來將它的肚囊填滿,起初我並未對它投注多少目光,因為那幾位媽媽常拿衣服過去丟棄,讓我開始注意它的存在,那不算大的肚囊裡,竟裝了一個網購世代。

小綠所處的位置很便利,常有人騎著摩托車前來丟棄,不用下車,一腳踏地,身體稍微傾斜,拉開它的口蓋,把舊衣放置在蓋上,再推回去,就吞進了它的肚囊裡。

小綠的生意很好,不分男女,不分晝夜,都有人前來丟棄。有一位小姐偶爾會來店裡為她母親買咖啡,所以我們互相認識。她幾乎是小綠的常客,隔不久就來丟一次,我問她為何有那麼多舊衣,難道都是她買的?她說妹妹的公司有幾位女同事很愛上網買衣服,甚至某些喜歡的款式還包色,因為買太多,穿兩次就厭棄了,妹妹身材好,什麼衣服都合穿,也不忌諱二手衣,所以同事們總大包小包地送給她,可妹妹一人怎穿得完,她和母親都很胖,也穿不了,只好丟棄。我讓她先不要丟,拿來我店裡,我幫她分送給一些需要的客人。她拿來的衣服都很新,我也挑過幾件自己合穿的。

春節前夕,百貨公司、夜市或是網路的服飾店生意都很火熱,快遞公司的車輛每天來巷口報到,人們趕在春節前為自己添置一套新裝,美美地過一個春節,新衣服要住進衣櫃,舊衣就得挪出空位,經過一番斷捨離,成了小綠的囊中物。

小綠常常飽到衣服從口蓋中溢出。一個寒冷的清晨,我看到一位遊民,頭髮蓬亂打結,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單薄外套無法抵禦春節前的寒氣,他拉緊衣襟,顫抖著身體走向小綠,拉開大大的口蓋,將伸手可及的衣服都拖出來,一一翻找可以禦寒的衣物,他找到一件厚外套,套上身試試,還算合穿,小綠算是幫了大忙,那件主人不要的外套,無意間為他留住了溫暖,他將散落一地的舊衣重新裝回小綠的肚囊,離開的身影似乎不再抖得那麼厲害。

每天下午都有一位年輕人開著小貨車前來收舊衣,他打開小綠的肚囊,拉出一團一團的舊衣,五顏六色,裡面不乏有連吊牌都未剪的新衣,還很時尚。我想到小時候,一件衣服從大姊開始,經過二姊、三姊傳到我這裡已是補釘的拼湊,而如今的舊衣幾乎看不到破洞,甚至一次都未穿過就丟棄了,看到這些,也只能歎一口氣,感歎時代的不同。年輕人胡亂地將舊衣拋進車廂裡,若車廂太滿,就爬上去踩一踩,再繼續拋,那些曾經在櫥窗裡、網頁裡美美地展示,經主人精挑細選才帶回家的時尚寵兒,如今失了寵被胡亂丟棄了,任他在上面又跺又踩,也不會有人看上一眼。

收完舊衣,他都會走過來店裡買一杯奶茶。我與他閒聊了幾句,他說,春節前,每天都得來收,因為桶子每天都是滿的,若平常時他兩天才會來一次。我問他收回去的舊衣如何處置,他說,挑選出好的舊衣經清洗整理後,拿去賣,所得資金供基金會運轉,也有部分拿去捐贈到國外貧窮的地區,過於破舊無法再穿的就送去舊衣回收場。

樓上的房客是一位印尼小姐,春節前,她都會寄好多箱舊衣回印尼。她說,弟弟在印尼賣二手衣,朋友不要的衣服她就收集起來,寄回印尼多少可以幫弟弟一點忙,那些別人不要的衣服,對弟弟來說卻是維持一家吃穿度日的營生。

不遠處的傳統市場裡也有一件二手衣商店,老闆在門口立了一個大大的牌子「一件五十/三件一百」。一位大姊愛穿洋裝,每天穿得美美地去逛市場,路過店門口,我誇她真的很適合穿洋裝,她開心地轉一圈給我看,「不錯吧,你猜猜看多少錢?」我搖搖頭說猜不出來。「市場買的,一件才五十塊,真的很值吧!」她開心地說。舊衣經過回收整理再度得到寵愛。

一天下午,我正在收攤,那位大姊拎著一袋衣服來找我,說衣服太多,讓我看看有沒有合穿的,不能穿就直接丟回收桶,我打開看看,都是那些她常穿來給我看的二手衣,它們又再度失了寵,變成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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