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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愚人圖鑑】 黃麗群/愚人的那個

2020/08/31 05:30

◎黃麗群

◎黃麗群

我覺得自己不該常常講那個,我好像太喜歡講那個了,或許顯得單調執迷,而執迷顯得僵硬,雖然說一個人執迷的堅硬若到了非常地步,常能反過來雕刻世界,像遠古人類手上鑿截的硬石,不過我對那個的執迷大概只是很普通的執迷。而今天又忍不住要講那個的事。

住處後方巷道有座半塌廢屋與它的一方小荒院,夾在住宅商店、醫美診所、二十四小時停車場中間有點突梯,不知為何在流金溢彩的地價上有這堂皇之棄。木造平房滿身藤蘚,光天化日之下略顯滑稽衰樣,但天黑後路燈冷白,樹哀草靈,我的後窗正好斜向著它,夜若更深時常常聽見從那荒院裡傳來聲音。那個們大多時候好像很暴躁生氣,呶呶爭吵不休,有時也出現彷彿哭告的聲音。

聽見是能聽見,通常看不到。有時在巷道裡走一走忽見黑影飛去,我就趴在地上往車底張望,有時也會看見一點動靜,大多時候在白天那個總是貼壁走,或者潛遁而行。直到前陣子一次很晚回家,就看到那個了,那個們像一排掛曬著的魚靜靜立在牆頭,且隊伍顯然經過整齊排序,從大到小,自長至幼,整體覆蓋著同樣一種魚乾似的淺橙棕色調,我一抬頭嚇了一大跳,那個也嚇了一大跳,大家各自趕緊跑開。

其實以前我並不常講那個。之所以變得很愛講那個,可能因為從前我也有過那個,曾有十八年時間得其為伴,那是生命前三十六年裡的一半,然後有一天,在那一天,又沒有了那個。「沒有」聽來是虛空,只是之於人而言,愈虛空愈沒有,有時愈是繞不開的實與銳利,是鐵錚錚的刀刃對半切開你,或者留下一道一道的傷口,傷口之所以叫傷口,或許因為它是人身上一種也會說話的位置。

農曆七月的現在,這樣子聽起來,好像真在講什麼。

其實,愚人的那個,說的是貓啦,然而我自覺實在太經常貓貓貓地叫喊,自己都對自己有點膩煩,於是試著說「那個那個」,但反而顯得更故弄玄虛,有點討厭,還請你不要生氣。

而不知為什麼,自從在黑夜撞破橘貓一家人開會,我就常常在白天看到他們,好像意思是算了我們破功了,給你看看也無妨。某一日還發現他們的隊伍尾端,跟了一隻白底灰黑臉的幼幼暹羅貓,嬌小貴氣,可憐兮兮。

講著各種貓的事情時,我總是錯覺自己還有貓。●

▓【愚人圖鑑】隔週週一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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