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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楊牧/家書四封

2020/06/30 05:30

◎楊牧

◎楊牧

【編輯室報告】

詩人楊牧今年三月辭世,家人分享四封2003年他寫給兒子王常名的家書,當時楊牧學習用電郵寫中文信,希望國外生長的兒子能閱讀中文――十七年後,疫情又起,斯人已逝,家書中仍留有一名父親真實摯切的溫度。

一.

常名:

前幾天我開始寫一封信給你,但寫得很慢,後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字也都消失了。現在想重新開始,希望很快可以寫成。如果我常寫,我的電腦網路技術應該會進步,只是不知道需要多久時間。無論如何,這樣練習一段時間必有好處,而且於你也是一個使用漢字熟習漢字的機會。

你在華大已經兩學期,關於研究所的一切大概多已經有些認識。我最大的希望是你能真正喜歡你在做的,研究的學問,因為只有如此學校的生活才有意義,也才有趣味。你當然知道,學業是很重要,現在這時候把根基打好,終生受用不盡。可是,同時,我還是最希望看到你以上研究所為快樂,而不要以它為負擔。至於將來等書念完了以後將選擇什麼行業,在學校或到工商界,我覺得都很好,雖然我自己一生都在學校教書,否則就像現在這樣在一個完全以學術研究為目標的地方做相似的工作,我認為應該一切順其自然,任何選擇皆有其道理,重要的是性情合適,必然就能發揮所長。

你除了經濟學之外又能夠有些別的興趣可忙,平常生活過得很充實,媽媽和我都很高興,很放心,也很為你感覺驕傲。功課之外又有音樂和壘球,的確非常理想,使我也覺得羨慕。法文進步之後,就可以閱讀歐洲最好的文學,會使你終生覺得享受。當然,我相信你還會想到中文的事,但中文我們都有信心,一定可以學得很好。這一方面由我負責。

這封信已經寫得長了,也寫得很久了,現在準備發出。

祝你

快樂

爸爸

April 9, 2003

二.

常名:

這個週末你要到紐約看朋友,我覺得出門玩一玩,和朋友相處在一起,接觸些學校以外有意思的人和事,正好可以休息休息,當然是很好很值得的。我相信你一定會很高興可以有這樣一個假期。今年洋基隊一開始就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但西雅圖水手也並不弱。不過你大概沒有時間看球,而紐約對你們說來可以重遊的地方不少,即使不出遊,朋友們大家在一起講講話聊聊天,也是很高興的一件事。

這兩個星期以來台灣因為傳染病的關係,大家都不是很開心,甚至可以說是人心惶惶的。現在我們還不能斷定問題哪一天會解決,但大家都很努力在工作,包括一些年輕和資深的醫生,還有很多從事生命科學研究的學者專家,都在想辦法找出病毒的原因,和怎樣對付它的辦法。台灣醫生有一個很好,很值得驕傲的專業傳統,一向都是認真而受尊敬,而且也尊敬自己的;我想現在正是他們發揮榮譽心,責任感,和專業訓練所長的時候。我有一個朋友本來在美國行醫,十年前回到花蓮辦慈濟醫學院(我們是在花蓮才認識的),後來被政府徵召,到中央做官專管全台灣的醫護衛生,但不久還是覺得在學院教書做研究比較有意思,就又回到了慈濟。這一次因為傳染病流行,他又來到台北幫政府做事,負責防疫和治療的工作,我想只要多一些肯負責的好醫生,大家合作防疫,台灣的傳染病問題不久就會解決了。

我們都還平安。媽媽每天忙著新房子,監督工人進行各種計畫,成績很不錯。現在這房子看起來比剛開始的時候又好了很多。她覺得很滿意的樣子。我一切尚可,自己的工作還算順利,也頗有成績。就是打字進步有限,應該加緊努力吧。

祝快樂。

爸爸

2003/5/7

三.

常名:

這幾天雨比較多,聽說是因為有一個颱風要來的關係。通常颱風都是夏天的事,現在來就有點太早了。一般人並不太注意颱風的行蹤,也不去多談,大概都比較關心傳染病的問題吧,沒辦法想過多的事。至於傳染病SARS,這幾天好像稍微控制住了,一些醫生專家似乎都表示只要大家願意合作,不久問題應該可以一步一步解決,希望一個月之內讓病毒消滅。我們雖然沒有把握,但也覺得還是保持樂觀才對,否則又能怎麼樣呢?

我們的新家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都是媽媽的功勞。她幾乎每天都在設計,採購,在和工人談話,講價。實在不簡單!現在新房子裡幾乎應該有的都有了,而她正在忙著後面陽台裝花架和另加一個鐵門的工作。不過,我其實也很贊成裝花架和加一道鐵門,目的是使小偷卻步,為了安全。我們還沒有真正決定哪一天搬過去,但我是希望不必太急,等到疫情比較穩定的時候才搬,從容些。新家的環境很好,從那裡走回到仁愛路也很近。這幾個星期走來走去,使我多了不少運動的機會,也是很好的。

你幫我寄來的開會通知和表格都收到了。原則上我會去參加,並且利用那個機會回西雅圖度假。不過這也是十月中的事了。知道你一切都好,學校功課和教書都很好,我覺得很放心,很高興。希望你們的壘球隊馬上也變得厲害起來。

祝一切順利。

爸爸

5/28/03

四.

小名:

很久沒有用這個電腦寫信,重新開始也很不容易,要慢慢來才想得起應該怎麼用,所以這封信可能要寫很久吧!

我們上次通信是五月底,還是傳染病在台灣流行的時候,後來就好了,大家也都不再去想這件事了,好像都忘了。可是同時我們又聽說還有一個新問題,就是叫做流行性感冒的傳染病(中國簡稱流感兩個字)。我上星期五到附近一個醫院去打了一針,因為媽媽堅持這樣才安全。我平時很少感冒,是因為常洗手的關係吧,可是聽說流感和普通感冒不一樣,所以還是防備一下比較放心。

台北最近相當冷,幸好我們新家有暖氣設備,很方便,舒服。媽媽下個星期要到高棉去玩(高棉就是Cambodia),和寶雍阿姨她們一起去五天,目的是去參觀一個很特別的古蹟,叫吳哥窟。我在電影裡看過吳哥窟,相當神奇,但是還不至於使我想要親自坐飛機去看它。聽說高棉現在冬天裡還很熱,大概和墨西哥差不多。

這封這也寫得相當久了,因為打字技術不夠好的關係。希望你收到後會給我回信,多用些中文字(漢字),可有些練習的機會,中文就不至於忘記了。

爸爸 12/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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