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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郭本城/ 在綠島,追憶父親柏楊 - 2之1

2020/06/28 05:30

圖◎吳怡欣

◎郭本城 圖◎吳怡欣

綠島在台灣東南方約十八海里的海域,面積約十六平方公里。綠島環島距離約二十公里,自台東富岡漁港搭乘遊輪約五十分鐘,十五人座的小飛機約十五分鐘即可抵達。

這個孤島曾經稱為「火燒島」,傳說是大清嘉慶年間大火焚燒島嶼而得名。綠島就像電影《惡魔島》(Papillon)的那座小島,孤懸於台東外海。

在白色恐怖席捲台灣的上個世紀中期,綠島是一個嚴格禁忌與深不可測的神祕之島,而現在則是引人入勝的國際性觀光度假勝地。在日本殖民統治時代,就已經在綠島的「流麻溝」附近圈地設障,做為囚禁抗日份子的天然監獄,稱之為「火燒島浮浪者收容所」。以日本皇軍殘忍暴戾的習性,絕對不會善待俘虜,他們在孤島上肆無忌憚地殘害囚犯、生化實驗,使台灣的民族英雄折損無數。

綠島海域的海象險惡、暗礁滿布,是綠島的天然屏障,而且還有一股強大的黑潮,往北沖到日本,囚犯絕難脫逃。1949年8月1日,國民黨政府更名為「綠島」,但仍延襲舊制,維持監獄的功能,而囚禁的多是蔣家的政敵和異議份子,以及惡性重大的流氓。

1972年開春,我的父親柏楊從「景美看守所」被五花大綁遣送到了綠島,囚禁在「綠洲山莊」四年,但是刑期屆滿卻不被釋放,仍被軟禁一年又二十六天,因為國際上的援救,才於1977年4月1日釋放返台。十年冤獄的淬鍊,以及重新開始的人生,讓父親在最有權力報復之時,他大度地放下仇恨,選擇了原諒。

父親對綠島感情是特殊的、濃厚的,也是錯綜複雜的。在他被禁錮的生命史中,這個惡海之中的孤島,占了極其重要的地位。

父親離世之後,我們遵其遺願,將他的骨灰撒在綠島海域,當天因為風浪過大,阻礙了我們繼續前進,在浪濤洶湧中撒完骨灰,匆匆完成儀式,我們就身心濕透地折返台東了。

往後幾年,我數度心動,卻都因故沒有行動,連遠在舊金山灣的「阿卡翠斯島」,我都專程搶灘成功了,綠島距離不遠,但是,卻像好遠好遠。

慈母之心

很多遺世孤島,都有其特殊的宿命,不只是憤怒與悲情而已,綠島就曾經滿載了令人顫慄的血腥和悽慘的故事。

台灣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綠島被烙上悲悽壯烈的印記,標示出多少冤屈的幽魂和血淚的痕跡。這是台灣獨裁統治最暴力、最猖狂的階段,也是人民最噤聲的年代。

我這次登島訪問是「X」行動,紀錄為「X」檔案,就是指「綠洲山莊」X形放射狀的外形,而「X」又是個叉叉,寓意著錯誤之後的反思與重生。人權館派專人為我解說,又派專車載我「環島」,使我倉促的行程圓滿地達成任務,讓我不勝感激。

其實,綠島是座既夢幻又浪漫的旖旎島嶼,令人心曠神怡。這裡經過千年風化及海波浸蝕,海岸線特殊曲折,滿布巨大的岩塊,完全沒有人工的破壞。

遙望夕陽餘暉,柔和得讓你與海緊緊相擁。這是上帝何等的恩典,讓這裡的一切能從殘暴、血腥、含辱和淚水之中,歸於平安、祥和、寧靜和歡笑,還給我們一個有尊嚴的人間怡境。

在綠島西北角的高地上,有一座純白色的漂亮燈塔,這是在1939年美國捐款興建的,也是綠島的精神象徵,更像偉大的慈母,永遠矗立在我們的孤心之中。她永無休止地發出亮光,指引我們的旅程,不眠不息更無怨無悔。這座純白燈塔跟「人權紀念碑」的碑文相互呼應,白晝展顯白色的純潔,夜晚投射慈暉的光炬。

我稱燈塔為「慈母之心」。她高三十三點三公尺,是航海人的守護之神,是遊子的北斗星辰,後來被日本飛機炸毀。經過重建,至今已七十高齡,是太平洋上最具歷史意義的一座燈塔。

我朗讀父親在紀念碑上的題字:「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她們被囚禁在這個島上的孩子,長夜哭泣。」我也特別撫摸了父親的名字。

一個人有掙扎與哭泣的權利,在紀念碑前,你可以撫摸刻在上面自己的名字,或是撫摸刻在上面父母或兒女的名字。你可以飲泣,也可以嚎啕大哭,這裡就是能讓你完全釋放、盡情抒發的地方。

禁錮的靈魂與身體

綠島監禁政治犯第一個階段,是1951年啟用,至1965年關閉的「新生訓導處」。

在1951年5月16日的一個星月隱晦之夜,第一批政治犯滿腔的恐懼,手銬腳鐐、五花大綁,跟粽子一樣被捆成一串,在詭異、肅殺的氛圍之中,除了腳鐐拖在地上的刺耳聲響,以及軍警的吆喝聲外,連空氣都凝結不動。

在地上軍警憲兵荷槍實彈、空中直升機盤旋警戒的全面戰備之下,一串串肉粽步履蹣跚地被驅趕登艦,擠進老舊船艦的艙底,在船底捱過驚濤洶湧、風高浪急的兩天一夜,柴油味+嘔吐味+尿騷味,甚至有失禁的糞便臭氣熏天。

他們沒能向親人告別,也不知道有無機會,對這「又失蹤」的原因對摯愛的家人補充說明。左搖右晃在第二天抵達綠島時,每個人都已經兩眼翻白、軟癱難行了。

他們不敢有任何抱怨之聲,因為在這孤島之上、極權之下,帶刺的鐵絲網,形同刺入枯瘦的身軀,再刺入骨髓。即使刑期屆滿,你也可能無法獲釋,永遠過著集中營的生活,還有最壞的準備,就是身葬異鄉,然後給鯊群裹腹。

第一梯政治犯稱做「新生」,一上岸就到海邊搬咾咕石來修築一道一千三百公尺長的圍牆,稱為「萬里長城」,把自己監禁在裡面。這是他們敲打出二、三十萬顆的咾咕石所堆砌建成的。接著開始建造牢房、營舍和所有公共設施,並親手掛起「新生訓練總隊」的大招牌。

嚴冬酷寒,使他們冰冷的心更加凝重,囚禁在孤島上可以呆滯思想,卻不能停止勞動,凜冽的北風砭骨,他們卻必須站在海邊,迎著刀割般的寒風敲打石頭。

當時一個大隊有四個中隊,三個大隊分為十二個中隊,每一中隊約一百二十至一百六十人,而女性在第八中隊,最多時也近百人,加上南日島的俘虜及獄方的管理人員,總計將近三千人。

到了新生訓導處後期,又編了十三中隊,就是自殺身亡者,或病死沒有家屬領回者,就埋在新生訓導處公墓,這個集葬地的墓園就是十三中隊。

那個齷齪的年代,吞噬了無以數計的寶貴生命和青春年華。

在綠島刑期超過三十年的政治犯,就有二十多人,被囚禁最久的居然長達三十四年七個月,這些數字絕對可以申請金氏世界紀錄了。

綠洲山莊

當年綠島的生活條件太差,一切都因陋就簡,好幾千人過著原始叢林的克難生活。

除了勞動之外,政治思想的教育課程繁不暇目,包括國父思想、孫文學說、國際形勢、新民主主義批判、領袖言行、蔣介石對軍民同胞訓詞、日寇侵華史、中華民國憲法、中國近代史、中華民國革命史等洋洋灑灑十多本,充滿思想改造的政治性課程,讓人喘不過氣來。

很多新生的知識水準比一般官兵還高,所以官兵要求新生們自己編輯書冊,再教導自己,然後再分組討論。這裡有各級的政治指導員負責評核考績,如果不及格,即使刑期屆滿也不能出獄,有的轉送小琉球繼續勞改,有的就送去軟禁。

九點半關燈、關門並扣上大鎖,十點整準時就寢,查房之後結束這艱辛難熬的一天。但是,即使每個人都疲憊至極,但仍有人輾轉難眠,有人思念至親、有人傷痛呻吟、有人撲蚊趕蠅、有人唏噓飲泣,此刻窗外的蟲鳴,也奏出交響樂曲更加惹人悲悽。

1972年至1987年第二階段的監獄,是國防部綠島感訓監獄,就是今日我所看到的「綠洲山莊」。這也是執行完全封閉式監控、勞動、思想改造和起居管理,外界無法一窺全貌。

綠洲山莊是1971年2月5日開始動工,當時由台灣各監獄遴選具有營建技術之八十名受刑人長駐綠島施工,耗時一年半才完成第一期工程。比第一批政治犯被移送綠島,整整晚了二十年,當然,營造技術、機械、生活水平和方便性,其進步也都不可與二十年前之艱辛、匱乏同日而語了。

綠洲山莊是台灣戒嚴時期,最後興建的一所政治監獄,父親就在1972年被關進這個擁有度假村名稱的陰森囹圄。其實,這就是勞動思想改造的集中營,人數最多的單一時期,就高達兩千人。

父親持續一種使命感的好習慣,把早餐吃剩的稀飯塗在報紙上,一層一層黏著再經過風乾,變成一張很硬的紙板,他就擺在大腿上,靠坐在牆角,藉著微弱的燈光,持續他監獄文學的創作。

他每天專心地振筆疾書,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在類似報紙這種容易偽裝、容易掩飾的紙張上面。就這樣「一日復一日」,他從台灣的監獄,寫到了綠島的監獄。

勇闖鬼門關

我看到一隻大象鼻子般拱形的蝕洞,旁邊有塊巨石連接,形成一個通道,這就是「象鼻岩」,是通往監獄的必經關卡。

第一批政治犯上岸,戴手銬腳鐐徒步從碼頭走過這條泥濘不堪、步履維艱的小道,他們不知道自己會被關多久,他們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即使十年、二十年總還有個盼望,就怕一輩子飛不出去、屍骨無存。所以,他們稱這道關卡是「鬼門關」,我踱步慢行,深刻地體會那種沮喪、黑暗和被蹂躪的破碎心境。

通過鬼門關,政治犯都要走「新生之門」進來,出獄時因為已經「新生」了,才能走「革命之門」出去,數十寒暑下來,洗腦成功的才能出獄,這真要看個人的造化了。如果洗腦失敗,則送到小琉球延長管訓、做工、開墾,繼續洗腦,不過現在小琉球的管訓監獄已經撤掉了。

新生們在這裡接受重新生活的勞改訓練,每天上山砍柴、海邊打石、修建碉堡、房舍和馬路,還要建築克難房,當酬勤水庫施工期間亦遭派遣支援,這些都是勞動改造,就是每天持續永不歇息的粗重勞動。

靠燕子洞海邊那裡的石頭比較平整的,都是他們用雙手和鑿子,一吋吋敲打出來的,這兩千米的海岸線,布滿了勞動者打石的足跡和血漬。而蠟像館裡的人物,就呈現出他們勞動過程的艱難、辛苦和傷痛。

蠟人們的手腕、腳踝、肩頭、手臂、腰背和大小腿等處,多用紗布及繃帶包紮著,這些都是受傷、扭傷的,輕則皮開肉綻、重則筋斷骨裂,打完石頭還得搬運回來,分批興建各樣的公共設施。

在打石的工作中,他們會遙望西北邊的「將軍岩」和「三峰岩」,這正是台灣的方向,晴朗時可以看見中央山脈、大武山、海岸山脈,新生們遙望自己的家鄉,寄予無限的思念。

他們跟先父一樣,大多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而讓書生做這種超重的勞動,實在是倍感吃力,他們都是被判重刑,財產被沒收充公,之後再被押上綠島來開墾的,辛勞之軀、思親之情與冤悽之怨,旁人永遠無法理解。

晚霞如火燒古城

父親重獲自由的二十年之後,他連續四年三度重返綠島,第一次是1996年公視拍攝《柏楊傳》,第二次是1998年「人權紀念碑」動土典禮,第三次是1999年「人權紀念碑」的落成典禮。

1996年7月16日,父親跟公共電視台到綠洲山莊,他穿起「297」號的囚衣,坐到當年牢房一角,述說二十四年前五花大綁被押解到綠島「勞改」及「軟禁」的生活。接著,父親百感交集,特別作〈綠島呼喚〉一詩紓解情緒:

晚霞如火燒古城,群山齊動傳茄聲;

孤島有情長夜泣,蟄龍沉睡海吐腥。

無邊風雨蕭蕭去,曙光穿雲一線明;

法場鮮血囚房淚,癡心仍圖喚蒼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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