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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李蘋芬/毛

2020/02/09 05:30

◎李蘋芬

◎李蘋芬

抽屜裡的深色衣服我很少穿,因為上面有毛。

試過數種除毛用具,寬膠帶、宜家家居的滾輪、網上買的除毛手套,或者剛洗好就裝入透明防塵袋,結果多半差強人意。用手指邊捻邊摘,比頭髮還細的毛,就在手的反覆揮動間又黏住了,扭脖子摘走後背沾上的毛,卻換得一嘴凌亂,我吐舌、咂嘴,與看不清的東西纏鬥,嘗試分出什麼是我什麼是毛。

家裡有一隻白色長毛動物,幾乎不能保持任何暗色衣物的整潔。我又換下純黑無袖洋裝,家貓小白在房門口盯梢。往往是這樣,不守時的我趕在分秒之中抹粉換裝,臨出門前喚他一聲,不明是親熱還是敷衍,關上鐵門發出沉厚聲響,轉頭走了。

很多年前,小白剛來家裡時,很少人愛他。外表看似純血的名貴品種,放在寵物店櫥窗內要價萬元的款式,實際來源卻是菜市場。隱於雜沓路邊的舊式理髮店只是幌子,老闆賴以營生的是兩隻波斯貓。他難掩得意,領我們去看:暗室鐵籠內蜷著一對貓夫妻,籠又覆以色調混濁的布,我們必然不是難得尋訪的生人,長毛貓的四隻眼睛毫無聊賴,不期待卻也不懊喪,一方局促中,悲哀地留存貓科動物的尊嚴。回到市場,溽暑的天空下,更大的籠裡裝著更多幼貓,銀灰的混搭白的,在那裡歡快地推搡、爭食,人們腕上掛滿生鮮與果菜,經過時無不感歎:多可愛的小獸,生靈若此,彷彿世上再沒有不堪的事物。

老闆大方把小白送我們的唯一原因,是他不好賣。他的外表異於籠中同儕,缺少波斯貓特有的扁鼻寬臉和小耳朵,一身白毛雖無雜色,卻也不柔軟蓬鬆,骨骼又瘦,在一窩溫軟嬌巧的波斯中,像隻過於愚笨而誤闖的狐狸。或許是意識到自己與群體的差異,他膽怯不敢爭食,揀剩下的乾飼料吃,這些都令老闆嫌棄。

小白來了,我非常愛他。我給他很多食物,讓他長大,長出和波斯同類一樣長而蓬軟如棉花的毛,耳朵隨身體放大的比例變得不再突兀。奇怪的是他渾身尿騷味,屁股一帶染著無法洗除的咖啡色,他很臭,剛開始很少人愛他。然而結紮手術後,這一切消失無蹤,純白身姿形成篤定的驕傲。躍上冰箱,在新換好的貓砂裡打滾,空氣中飄游白色細毛,我們遲鈍的肉眼難見,只有當毛纏上黑色衣物才愈發顯明。

我不堪毛的苦擾,讓衣櫃裡的主色調由暗轉明,為他穿上米色混紡棉外套,偶爾才出遠門。小白晚年生病時,醫生為便於抽血、吊點滴,剃掉兩隻前腳的毛,長毛貓有個壞處,是當他們終於失去毛時,你會震驚眼前動物原來如此渺小。直到他生命的最後一天,毛都未能完全長回來,我握他的手,撫觸那一層極為細軟、像是植物初生的絨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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