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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佳樺/ 刮痧

2019/10/02 05:30

圖◎阿力金吉兒

◎佳樺 圖◎阿力金吉兒

外公有項醫術,只對家人治療,不輕易向外人施展。外公說,刮痧人人都會,但易學難精,力道稍有差池,對象若體質不適,身體反而受累。

升國中那年暑假,我回開中藥店的外公家拿轉骨湯,才進門,診間內傳來呻吟;急忙奔入,只見大舅唇色發白,精神萎靡地坐著。他下田時,因天氣悶熱中暑。外公上身微傾,右肩抬高,先以左掌空拍大舅兩肩,然後左手按壓後頸兩側凹下的穴道,在背上抹點米酒,右手緊握一只黑牛角做的刮痧板,板子與皮膚呈直角,從後頸穴位及脊椎最上端刮下,一線一畫地往下捺;再以脊椎為中心,往左右兩側按壓。刮過之處,浮現一條條紫黑血痕。大舅悶哼喊痛,外公不為所動,口中說著「痛著袜通,通著袜痛」。大舅頸項及背上,被外公刮出一個紫黑線條的「非」字。漸漸地,大舅蒼白嘴唇有了血色,外公額際則滲出汗珠。

那時外公年八十八,滿頭銀髮,白眉垂至眼尾,沒有老花,不像外婆看藥單時,得把紙張拿遠對焦;他身形癯瘦,背脊挺直,步履穩健,常著白長衫黑褲,看來頂多花甲年歲。外公幫大舅刮痧近一個小時,卻不嫌累,我想是他每天靜坐、吃素有關吧。

幾天後,外婆瞥見我臉色發白,體溫微燙,說我和大舅一樣「著痧」,汗水熱氣悶在體內,出不來,要外公刮一下。想到日前大舅背部的「非紋」,我用力搖頭。外公令我坐正,放心把身體交給他。我閉眼緊抱枕頭,想像外公在背部刮壓的樣子。

只覺得背上痛覺全聚集在刮板按壓捺撇之處,米酒塗抹的後頸背,熱辣燙刺。我慘叫,痛得抱緊枕頭,要求外公減輕力道。外公給了我一道選擇題──把力道放輕,但多刮幾遍;或是力道重,但次數少。我要求外公放我一馬,外公使了眼色,要外婆牢牢攬住我的肩頭,摩娑的刮板聲不斷刺痛我的肌膚、神經。我忍耐不了這種痛楚,正要起身,方才悶熱欲吐的噁心感突然散去,原本沉重的肩頸輕鬆許多。板子力道畫過,燙熱,卻在我體內留下一股清涼。

外公叫我面向他,我想,不苟言笑的他,又要開始論養生之道了:「你佇減肥哦?尻脊骿攏無肉,我若是無小心,欲刮著骨頭。」我驚訝看著眼前的外公,平時只會嚴肅叮囑保健注意事項、用條列式說話法、對我下達命令的外公,此時竟迥異於一向肅穆冷漠持重的形象。

我想著該如何回應,眼前身影又說話了:「你个尻脊骿,筋足緊,壓力大,你个個性嘛係夠強,代誌袜使家己憨憨啊做。」原來透過刮痧按壓,可以知道病患病理及個性。

外公看我漲紅臉,也不追問,只叮嚀出完痧,要喝溫水,不可吹到涼風,就繼續為病患看診。事後我問外公刮痧原理,正拿毛筆在單子上開藥方的他,拿起另一張白紙,寫著「萬病起於痧,有痧則瘀,瘀則筋絡不通。」我似懂非懂,外公解釋,痧是外來邪氣及體內毒素累積,身體高溫無法排除,形成氣血阻塞,當板子用力刮壓身體經絡,皮膚會滲出紫紅斑點。氣血瘀塞愈嚴重,刮出的血痕顏色愈深,出痧後,就能醒神解毒。外公叮嚀我平時作息要正常,多喝水,等到要刮痧,已是治標而非治本了。

過了幾週,我又輕微中暑,這次外公在我皮膚上抹點米酒,再刮痧。我不喜歡刮痧時的痛感,及塗抹在皮膚上的酒味。外公說,酒隨著血氣運行,會讓身體發熱,熱氣透過血液循環滲入體內,比抹膏液更有療效。我還想提問,嚴肅的外公不答腔,繼續用板子按壓我的肩頸。

我向外公抗議力道太強,想自己刮,外公說,刮痧困難,在於力道要適中,速度需放緩,板子切入皮膚深度夠厚,痧就出得快。力道太大,皮膚可能會發炎;但力度輕了,則達不到療效,如果真想自己來,有種方法叫「拍痧」。

我雙眼發亮,此法能依照自己忍受的耐痛力,決定力道輕重。外公說,拍痧法是治病的另一種境界:「治病由己」,接著示範將手掌弓起,讓掌心充滿拳氣,在身上幾個重要穴位,如雙肘內、雙膝後等各拍兩百下。兩百下?我嚇一跳,還未拍打,已然覺得疲累。幾天後,電視上竟也介紹拍痧,才知人同衣服,折疊處最容易積灰塵,常常拍打,就不會沾灰。電視上的中醫師說,病患還是習慣旁人刮痧,因為刮痧要按壓,但拍痧之處不能刮,一刮勢必受傷,拍的療效仍比不上刮痧。

這項獨門絕技,媲美中國功夫了,我轉頭對外公說,他也可以電視解說,外公沉臉不語,木屐叩叩叩地走出門外,只聽他喃喃念著:「別人無了解……」

後來,外婆稍微透露,很久以前,外公曾對一位美裔華僑刮痧,結下誤會,所以面對病患中暑,外公仍是以藥劑治病,接著外婆說小孩子有耳無嘴,別管閒事。

國二時,因課業壓力我常熬夜,動輒感冒發燒,肌肉痠痛。回鄉時,外公大多是開帖藥方給我吃。有次服藥也不見效,外公把完脈,幫我輕輕刮痧,汗仍不出,他思索一下,認為得要放痧,服用的藥帖才有效果。外公叫我洗淨雙手,他的雙掌不停搓揉我的左食指,將手指根部的血液捏往指甲處,再以綿線纏繞食指指甲根部,待我指尖漲得紅紫,拿一根針,在火柴上燒溫,放涼,隨即突然刺入指甲片下方的肉。隨著我的哭喊,一滴黑紅血液冒出,外公說,這就是痧。那天,我的左手五指,雖只放了五滴痧,卻耗了一個下午。

有天,電視上介紹一位大陸中醫師,不用板子,徒手隔空為病人刮痧。只見醫師微蹲馬步,右手掌心及掌刀由上往下指畫,病患背部便出現痧印。我想那位醫師應有中國功夫底子,懂得氣功,用隔空推拿,引病患出痧。外公嗤之以鼻,說,這係騙人的,板子是刮痧人的另一隻手,直接按壓皮膚經絡才可靠,為人治病醫德為要,

開學後,老師念著我的暑假日記,班上同學對放痧、刮痧斥為荒謬,「不衛生、不科學、破傷風」的批評不絕於耳,連同刮痧後出現的血痕,也被譏笑是因為微血管刮傷出現的瘀青。我替外公叫屈,但卻苦無證據辯白,不知該如何說明外公的刮痧法,一筆一畫的按壓,是累積多少時間苦學按壓,背誦密麻的人體穴位,才刮除病症,讓我由身體漸熱、劇痛、留下怵目紫印,最後換來健康。

隔年暑假,隨外公外婆到田間看自家青蔥收成。鄰居老伯蹲伏在田埂間,看見外公,大叫「先生,救人」,一問之下是中暑。外婆說救人要緊,外公面有難色猶豫不決,半晌後,拿出十元硬幣,用水壺開水沖洗,在老伯後腦勺輕刮。不多久,慘無血色的老伯就說全身舒爽。老伯問外公刮痧方法,想如法炮製。外公連連致歉,說自家療法搬不上檯面,叮嚀老伯若再找人刮痧,至少間隔十天,工具要慎選。鐵湯匙尖利,陶瓷調羹力道不慎會破損皮膚,硬幣有細菌,洗過才能用,否則易感染;醫者父母心,說的就是外公吧。但外公施刮前,為何猶豫呢?外公以前幫人刮痧時,曾被誤解了什麼?這個疑問,在我心中存放多年。

大學時,通識課,老師放一部電影《刮痧》。影片中,五歲小孩腹痛,爺爺剛從北京到美國,不懂得藥品上的英文說明,便用刮痧療法為孫子治病。那時小孩的父母正協議分居,爭奪監護權。法官看到孩子肩背的紫痕,咬定暫時和孩子居住的爸爸施虐。爺爺申辯是刮痧,法官律師均置之不理。爸爸被禁止與小孩同住,監護權即將改判給母親,後來律師找了一位中醫師,親自體驗刮痧。這位中醫師一邊用英語介紹刮痧原理,一邊在律師後背刮出深深的痧痕,鏡頭照見律師的臉,恍然又悔悟。

觀片完,我心裡波濤起伏,聯想到了外公。禁忌謎題隨著外公外婆遠逝已不可解,我只能靠自己臆測。外公曾歎氣「別人無了解」,我揣測,會不會是這門古老的民間療法,曾經為那位美裔華僑刮了那麼一回痧,卻沒有刮去外人對古老醫學的偏見呢?

最近天熱,女兒中暑,我為她施以刮痧;她痛得大喊,要求力道減輕。起先,我不忍再施力,但看她微燒暈眩,我心一狠,拜託丈夫牢牢攬住女兒肩頭,摩娑的刮板聲,夾雜著嚎叫聲,重演當年外公為我刮痧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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