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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馮孟婕/長冠八哥

2019/08/20 05:30

一隻籠養的長冠八哥正在做求偶的動作。

文.攝影◎馮孟婕

人為飼養繁殖的長冠八哥繫有腳環。

走出峇里島機場後我直接租了機車駛離鬧區,雖然美麗的海灘與印度教寺廟很吸引人,但在這個世界級觀光勝地的邊陲地帶,有更重要的事物牽引著我催下油門――在這裡,棲息著我一部分的童年。

目前野生長冠八哥的族群穩定,但數量仍然稀少。

三小時的夜車車程,我先是迷路而機車又時不時熄火,寒意隨著海拔逐漸攀升,在午夜抵達島嶼中部做為中繼站的旅店後,我匆匆吃完泡麵便疲憊地睡去。隔日一早再次揹起大背包,面對又一趟三、四小時的車程,我已經無法欣賞熱帶小島的美麗風光,只想趕快超越前方一輛又一輛揚起塵沙的烏龜大貨車,駛向這趟旅程最重要的目的地──西峇里島國家公園(West Bali National Park)。

一隻野生的長冠八哥(Leucopsar rothschildi)。

自助旅行中最浪漫的部分在出發時便結束了,使人煩躁且終將遺忘的旅行碎片總是無可避免,就像收集事物必經的過程,生活與冒險都是泥沙,我們藉著時間之流不斷洗出細碎雜質,最終在掌心留下珍貴而沉重的鵝卵石。

做為一位熱愛收集的人,我從小到大擁有過各種不同的藏品。我最初的收藏是一大堆植物種子、貝殼、羽毛,以及一大疊被我畫上各種動物塗鴉的單面廢紙,但歲月的更迭將它們逐一換成了國中學測試題、來不及和解的同儕爭吵以及高中三年的抑鬱,而在我愛上賞鳥並開始旅行後,我的收藏轉為一本本的鳥類圖鑑、賞鳥名錄和旅行計畫。

在峇里島冗長又無趣的機車車程中,我回想著自己收集過的種種事物,雖然曾經重要的大多皆已離去,但仍有一、兩個物件蟄伏在心的角落,它們是埋藏在童年回憶土壤裡的微生物,偶爾心裡下雨,就散發出幽微感傷的氣息。

這趟旅程也可以追溯到我最初開始收集事物的孩提時期,那時我有一本貓頭鷹出版社的《世界鳥類圖鑑》,書中雖然只收錄了八百多種鳥類,但對於四、五歲的我而言,那就是世界上所有的鳥了。有段時間我沉溺於那本圖鑑,渴求從中一窺世上不可思議的東西,我反覆翻閱著一隻又一隻鳥,從那八百多張照片與文字裡尋找一些特別的描述,例如蛋最大的、翅膀最長的、分布最廣的以及,最稀有的。

對於當時仍是小孩子的我而言,稀有就代表著特別,而且還是很厲害的那種特別。

於是我很快便注意到《世界鳥類圖鑑》裡最特別、最厲害的那隻鳥了。那是一隻幾乎全白的鳥,眼睛周圍藍藍的,在牠的分布地圖上有一個箭頭指向一個小小的島,而且那座島的第一個字我還不會念,因此感覺就更加更加厲害了。

圖鑑上寫著:長冠八哥。底部還有一排小字,保育狀況:野外滅絕。

對剛要上小學的我來說,這是個有點難以相信,有點神奇的事情。那是不是指,牠們確實存在,但你在外面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或者是現在還存在,但卻注定要在我們的眼前消失?就像我曾經一一細數過的種子和貝殼,有一天我長大了就要消失不見?在某座遙遠的小小島上,有一種美麗的鳥要從世界上消失了,我永遠都不可能看到這種鳥了。這件事讓我不知所以地感到難過,好像光是看著圖鑑就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於是做為一種挽回的手段,我將長冠八哥收藏在心裡。

「就算你去找也找不到了。因為長冠八哥已經『野外滅絕』了。」在前往西峇里島國家公園的路上,如果我的機車後座載著六歲的自己,她也許會這麼說也不一定。

但此刻我在路上,在前往長冠八哥(Leucopsar rothschildi)的路上。此刻我面對的不再是只有八百多種鳥的世界,2018年,我所使用的克萊門茨世界鳥類名錄(The Clements Checklist of Birds of the World)上總共有一萬零五百八十五種鳥,而這個數字往後還會隨著分類學的進展繼續上升。

出發前透過網路,我知道在評估物種保護狀況的紅皮書上,長冠八哥已從野外滅絕(Extinct in the Wild)降為仍有野外族群的極危(Critically Endangered)物種,而且持續在峇里島西部有穩定的觀察紀錄,不過在抵達西峇里島國家公園後,我還是決定花錢雇用一天專業的賞鳥嚮導。一方面是想將第一次請鳥導這樣的特別經驗,獻給那隻特別的鳥,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買一個保證,長冠八哥是島上唯一的特有種鳥類,帶賞鳥人去看牠們,簡直就是峇里島鳥導無法卸責的義務。至少,在見到Iwan之前,我是這麼認為的。

Iwan是此地小有名氣的鳥導,我先看了一些部落格的介紹後透過臉書找到他。賞鳥的前一晚我們約了見面,我把事先準備好的鳥類名錄給他,上面列了一些我沒在東南亞看過的鳥種,我說自己主要是來看稀有的八哥,但其他沒見過的鳥也想順道看看。

「長冠八哥?」Iwan瞇著眼,歪著一邊嘴角笑起來:「唉咿!簡單!」

「牠們在這邊很普遍啊!有時就在飯店附近成群飛來飛去。這邊有復育工作,你看到有腳環的鳥就是人為野放的,沒有腳環的就是鳥在外面自己生的。」他邊看著我的鳥類名錄邊解釋道,比起長冠八哥,爪哇藍尾八色鶇(Hydrornis guajanus)和黑腿小隼(Microhierax fringillarius)才是他得花心思去為我找的鳥。

Iwan告訴我,國家公園辦公室的園區早上會有管理員在定點餵食,長冠八哥和幾種野鳥都會聚過去。明天一早他要先去八色鶇的棲地查看情況,有一團戶外教學的學生要來,他很擔心生性敏感的八色鶇會被嚇跑。對他而言,有著金色條紋,美麗又害羞的八色鶇才是這裡真正稀有的東西。長冠八哥我自己去看就好了。

我感覺自己正要從一場童年的憂傷夢境醒來,在清晨的朦朧時分,感到心安的同時卻又有些惆悵。

隔天一早我來到幾乎沒幾個人影的園區,穿過停車場、宿舍區以及已經廢棄的兒童遊樂設施,看著草與灌木一處長一處短地長在毀損的花圃和人行道之間,我覺得這裡比疏於管理的市郊公園還更荒涼幾分,若不是知道這裡有鳥,我大概不會走進來。我想起在規畫這趟旅行時,曾經幻想自己會前往原始森林,或特別為稀有物種設下的保護區,但沒有──

在一個非常普通的轉角,一隻白色的鳥飛過。

長冠八哥就像我家附近的家八哥或白尾八哥那樣飛過樹的一角,毫無遮掩,普普通通。我的心跳沒有加速,眼睛也沒有流下感動的淚水,我曾以為自己在看到牠們的第一眼會激動地喊出什麼話,但現實是我只輕輕說了一聲:「哎,長冠八哥?」語氣像剛起床的人說著天亮啦。

順著牠飛行的方向,在幾棵樹後方有個巨大的方形籠子,二十來隻長冠八哥在裡面或飛或跳或停著休息,我朝籠子緩緩走去,感覺到自己很刻意地放慢了步伐,彷彿只有這麼做,才能使一切顯得特別。那時光線正逐漸飽和,牠們眼睛周圍的藍色裸皮被照成十分光滑的質感,整身純白的羽毛使身軀顯得光潔,羽毛的紋理在日光中融化,初級飛羽和尾羽的末梢沾了黑,像白紙的一角沾了墨水。

我杵在籠子前,裡面幾隻鳥正做著點頭的動作,微微鼓起羽毛,將頭高高上仰再快速下點,一下、兩下、三下,持續一小段時間。這似乎是一種尚未被詳細研究的求偶行為,我在台灣的三種八哥身上也看過,而長冠八哥的動作比台灣的八哥要更激烈些,幾乎是把頭整個仰到後背了,加上長長的冠羽,很像達悟族的甩髮舞。

管理員端來一盤麵包蟲,籠外的鳥群馬上聚了過來,有幾種鵯、文鳥和八哥。沒有腳環的長冠八哥不少,看來除了盜獵的威脅外,牠們對環境的要求以及自然繁殖的能力並不太令人憂心。餵食檯隨後也奉上了木瓜與飼料,檯子與樹上的八哥加總有三十來隻,個個充滿活力健康十足的樣子,吃飽喝足後牠們便飛上籠子旁的枝條打盹,籠裡籠外有幾隻鳥又開始做起點頭的動作。

我在陽光下拍了許多照片,因為餵食的關係,可以輕易地取得不錯的畫面,透過相機觀景窗,細微的輪廓在快門下益加清晰鮮明。我好像又看到自己,在那個隨時隨地都是探險家的年紀,拿著藏寶圖出發尋找海上神祕的失落島嶼,漫長的旅途中我甚至忘了啟程時說過的話,然而抵達時才發現那座曾經以為被荒蕪森林覆蓋的遙遠小島,如今已是可輕易觸及的觀光勝地。你已經不再是世界上少數在意它的人了,它不再那麼岌岌可危,不再難以抵達,不再神祕,也不再是隨時都要從世界上消失的模樣了。

「野外滅絕的長冠八哥」消失了。風鼓動著牠們飽滿的羽毛,輕盈取代了沉重,時間又幽微而美麗地刷洗出一些東西。

後來,因為那一整天的鳥況都很普通,Iwan大概是覺得,身為鳥導就算運氣不好也得帶我看到足夠多種的鳥,所以在離開國家公園前的早晨,又帶我來逛了一次園區。而這次,我的目光離開了長冠八哥。

這個我原本覺得不怎麼樣的園區,由於復育長冠八哥的緣故,有人架設巢箱並巡邏調查,在樹林與草叢間留下剛好能夠通行的步道,林相也不過於鬱閉,其實是很適合做鳥類觀察的環境。而八哥做為瀕危稀有物種的魅力,吸引許了多人來留下鳥類與生態紀錄,在第二次的造訪中,除了餵食區活動的鳥群,我也記錄到了預料之外的生涯新鳥種:紋腹綠啄木(Picus vittatus)、線紋擬啄木(Psilopogon lineatus)和一對美麗的綠原雞(Gallus varius)。

Iwan說現在島上非人為豢養的長冠八哥族群約有三、四百隻,已經擴散到中部的山區,實在很難想像牠們在二十年前只剩下不到二十隻,甚至在2006年時被認為世界上只剩下動物園裡的籠養鳥。我將陽光灑在一隻白色八哥的照片放上社群網站後,立刻收到不少鳥友詢問關於這隻鳥的訊息,我複述Iwan的話告訴他們實際的情況,也告訴他們,我會更寧願長冠八哥的名字從紅皮書的名單上消失。

離開前,我再次走向那個方形的大籠子,鳥在一片陽光與塵埃中點著頭,像舞蹈也像祈禱。我拿出相機輕輕按下快門,將那個畫面小心翼翼地按在心底。撲通撲通。我感覺到一隻隻白色的八哥拍動翅膀,飛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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