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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佳作】搖俞/我們要如何才能原諒自己

2020/12/18 08:00

搖俞。

作者簡介:

搖俞,本名吳欣諭,1992年生,台南大學畢,女性主義者,同時也是自律稍嫌不足並將任性視為自由的一人創業者。求存之餘希望也可以把故事寫好。目前的人生順序是經營、設計、寫作,並持續為寫作應援中。

得獎感言:

這個故事是在寫一個逃離痛苦的人一路跌跌撞撞如何走進去他人痛苦的過程,也想為那些變成日常後再也沒有人看得見的殘忍留下痕跡,最後希望所有的母親女兒都不要用懲罰自己的方式愛著彼此。感謝林榮三文學獎以及為此辛勞的人們。

★★★

【第十六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佳作】

我們要如何才能原諒自己◎搖俞

媽媽有很多殘忍的故事。

她說,小時候外婆家附近有戶人家家裡有個發瘋的女人,女人總是被她的丈夫打,不知道是因為瘋了才打,還是打了才瘋,常常傳來淒烈的哭嚎聲,但大家都當沒聽見。

有一天那女人被她的丈夫從家裡打到家外,一根棒子不停地砸在身上,一群孩子不懂事就圍上去拍手大叫:「痟查某拍予死!痟查某拍予死!」那群孩子裡還有那女人生的兩個孩子,然後那天女人真的就這樣被活活打死了。

媽媽講的時候像是沒有對焦般看向前方,有種乩身的恍惚感,邊說邊演繹著發瘋女人的模樣、發狠的丈夫、鼓舞喧譁的孩子,這些畫面困在她的回憶裡還是那樣鮮活,有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從生至死。

我似乎可以從中感覺到一點愧疚,但就僅一點,媽媽清楚自己當時只是小孩不可能站出來對抗那有力的揮棒,而小小腦袋也還不知道能做些什麼,再說她也不是對自己嚴苛的類型。

她也就只講過那麼一次,像是曾經做過的惡夢,想到了就提一下,懶得開口那便算了,之後也就會忘了曾經存在,孩子們只要捨棄了昨晚就能過著虛假的明天。

接著媽媽又說了一句話,她微歪著頭小小聲地說:「她的小孩長大後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原諒自己。」

因為坑疤的道路車身一晃,罔市的頭撞到了我的肩膀,我厭惡地看了她一眼,我總是這樣看著她。罔市是一位大概五、六十歲的阿婆,我沒有問過她確切的年紀,因為我不在乎,我很討厭她,從她第一次拉著我的衣服大聲喊著「你按呢攏咧教歹囡仔大細!」開始。

罔市是在我們社交群組裡的大紅人,群組裡有著各式各樣的消息,講座、書籍分享、交流活動、遊行等,主要是跟性別議題相關,是由我的直屬學姊和她的朋友一起創立,雖然大多數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但活動並不限制年齡,只要關心的人都歡迎參加。

罔市會出名是因為她經常喊鬧打斷活動的進行,總是得請人將她帶離,但是她不會放棄,她又會在某個下次出現。一開始她會努力蜷曲著身體表示無害,對視到警戒的眼神時還會緊張兮兮地說:「我這擺會乖乖。」但沒有一次例外,直到遇到我。

我記得我當時是這樣回她的:「幹恁老師,你是咧亂啥潲!」她一愣便停下了喧鬧,之後就待在我旁邊直到活動結束,過程中她除了發出令人討厭的嘟囔聲以外,偶爾也會粗魯地拉著我問台上的人是在說什麼,而我則是看心情決定回應她一串髒話或是稍微解釋一下。

是的,罔市很討人厭,但是我比她更討人厭。

車身又一晃,她又撞到了我的肩膀,「幹!」我大罵,但她還是睡得很熟。從某次的活動後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在回家的客運搭乘站她看到了我,我住在高雄,而她住在比高雄更南的地方,我們都是特地北上。

偶然在活動上碰面然後她再跟著我一起搭車回家,大概一個月一次的頻率,應該有一年多了,模模糊糊的,我故意不在我的回憶裡標記關於罔市的事情,我其實就連她的姓都不知道,會知道罔市這個名字也是從群組裡聽來的,我也沒有告訴她我的名字,反正我們都是用欸、喂來互稱。

我習慣坐靠窗,於是她坐在走道那側,一如往常她在客運上也會隨意評論同車的女人、移工、青少年,她集合了所有的政治不正確,我經常尖銳地斥責她,她的不恰當,我的不恰當,在某種默契下一直持續下去。

客運的玻璃窗漸漸變成了鏡子,我就這樣一直看著映照出來的自己的臉。有研究說自己看自己的樣子會比照片上還要好看,這是一種重複曝光效應,因為我們習慣鏡子裡左右相反的自己,看到真正的自己就覺得難看了。

如果這個說法是真的,那我們看別人的臉看久了也會覺得是好看的,不是嗎?但是媽媽說,醜的話,長得醜的話看久了還是醜的,不要眠夢了,媽媽說的時候笑得很燦爛,笑起來的媽媽更美了。

一滴、兩滴,雨勢逐漸擴大貼在玻璃上,下雨了我就會叫罔市起來跟我換位置,她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會跟我換。

我討厭看不清楚的玻璃,彷彿所有的事物都被扭曲集結在那個平面。

小時候我家客廳有一扇玻璃門隔著外面的工廠,客廳也是爸爸的辦公室,玻璃門方便看到外面的情況,從客廳出去靠右邊就是通往二樓的樓梯,為了保有一點隱私,樓梯也裝上了一道木門。

半夜當我聽到爸媽的爭吵時,我就會起身躲在樓梯門後聽著客廳的情形,有一次聲音愈來愈駭人,我打開了樓梯門,透著客廳的玻璃門看見媽媽手中拿著一把亮晃晃的刀。

我跑到客廳的玻璃門前不停地哭、使勁地哭,將自己哭醜成一張更醜的臉,那片玻璃被我哭喊的呼氣霧成一片我急忙抹去,但眼前仍是模糊,我又趕緊擦去眼淚,一雙小手忙來忙去,但我總是看不清楚他們。

那天最後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於是我更常躲在門後偷聽。

過了好幾年,家裡狀況惡劣,有天媽媽坐在沙發上哭得厲害,她用著那布滿血絲的眼睛告訴我另一個殘忍故事。

她說她回外婆家想要帶保健食品給外婆,但外婆不在家,不在也沒關係,因為外婆總是會備著一把鑰匙藏在屋外的一角落,但這次她找,鑰匙卻不在那個位置,她只能在門外等著,結果舅舅的兒子先回來了。

媽媽看著他在另一個角落俐落地拿到了鑰匙,兩人進門後過不久外婆就回來了,看到媽媽也坐在裡面她詫異了一下,抓過孫子到身邊小聲問,啊你敢有予伊看著?意思是是否有讓媽媽看見新的藏鑰匙的地方。

媽媽又激起了情緒,活了幾十年的她,這瞬間才突然發覺原來那把家的鑰匙她從來都不知道被藏在哪。

她的眼淚浸滿了整個眼眶,下一秒滑落在我的臉龐。

媽媽是養女,小時候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一個說法,說是如果認養一個女孩,就可以很快生出一個兒子,但外婆還是生不出來,所以又領養了一個男孩。

外婆很凶,滿嘴的髒話,年紀大了仍然每天找零工打,媽媽說是因為外婆生不出小孩所以常常被笑的緣故,強悍永遠都是被製造出來的。

外公常常賭博,賭輸了就喝,賭贏了也喝,喝酒過度的後遺症是外婆身上的瘀青。外婆常像八點檔般哭天喊地地想要走去海邊自殺,而媽媽總是追上去哭著拉住她的腳,小孩子只知道哭泣的力量。

媽媽也被那扇看不清楚的玻璃門隔在外面。

我側頭看向罔市,她只是看著窗外,為了換位置被我吵醒後她似乎就睡不著了,她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呢?我不想讓她誤會我們之間有親近的可能,所以我沒有將這個好奇問出口。

我打開手機的社交軟體,輸入一個人名,最新的發文停留在兩年前,我再往前滑看見她笑容咧到耳邊的照片,我的直屬學姊還是這個樣子,美麗、熱情、成績優秀、受人歡迎,認識她的時候是這個樣子,於她不知幸還是不幸,在往後的日子也會一直停留在這個樣子。

說實在話,我不喜歡她,我跟她像是極與極的兩端,而我並不相信互補這種說法。

「我覺得學妹妳其實是個很有能量的人喔!」我一反淡漠的臉不禁嗤笑了一聲就走掉了,她能知道我什麼呢?真是莫名其妙。

但我才是那個最無知的人。

她邀請我去一場心理劇的團體諮商,諮商師為導演,透過一些簡單的互動,參與者選擇出其中一人來講述自己的故事,其他人則是充當故事裡的各個角色或觀眾。

故事的主人先描繪情景,再透過導演的指引讓故事的主人陸續換位成每一個角色來示範那些角色當時說的話,並且請故事的主人補充說明角色的個性以及為什麼會說出這些話的心態,然後再請充當角色的人複述一次來模擬重現。

在反覆代入、抽離的過程中意識到傷害是如何被呈現、如何被製造。

演出的人都不是自己,也不完全是別人,但聽的都是同一個聲音,受傷的人發出來的聲音。

學姊是故事的主人,而她選擇了我扮演她自己,她開始講述她的美麗故事,場景設定在她被老師性侵後的隔天早晨。

我不知道我是從哪一刻起開始恍惚,有段時間我以為我人不在那裡,她的美麗故事太過殘忍,以至於我對我的醜陋故事感到羞愧,那時我覺得自己輸了,從外在到心胸、從傷口到善良,徹徹底底的。

她說她厭惡老師那雙充滿欲望的手,但是更厭惡媽媽將一顆又一顆扣子扣得緊緊的那雙手。媽媽還在學校襯衫的開口處加上了一顆,全扣完的時候她的靈魂從那一刻起就停止了呼吸。

學姊有時是她自己,有時是我,有時是她媽媽,有時我跟學姊彷彿是一起的。

「垃圾去矣(髒了)!垃圾去矣(髒了)!」學姊模仿媽媽的口吻一邊撫平我身上的衣服,雖然學姊看不見媽媽說的髒,但是當時的她肯定自己真的髒了。

就在那瞬間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身體,我推開了學姊,大吼著:「身為媽媽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接著我沒有回頭地往外逃去。

我有時會想,如果那個時候我陪她一起完成了她自己,那麼她是不是就會活下來了?

「高雄到位矣。」罔市搖了我的肩膀說,我回過神,她塞了衛生紙在我手心後匆匆把頭撇了過去,我按掉手機螢幕,拿著包包沒有打招呼就下車了。

女人大抵分成兩種,苦行僧跟癲瘋人,學姊的媽媽是前者,她們將神刻成男人的樣子,手拿著刺鞭,用著各種方式折磨自己,要不停地受苦,因為受苦是她們唯一得以偉大的途徑,而偉大不能只有自己偉大,必須教導其他女人持鞭的手勢、甩動的巧勁、施打的角度,那痛才能深到靈魂裡,分享才是真正的偉大,她們流血流淚,她們的神會因此感到欣慰。

而媽媽是後者,她拒絕任何痛苦,勞動的痛苦、思考的痛苦,她只要享樂,她沒有一般人的生活邏輯,一無所知的愚蠢讓她有著超人的大膽、獨斷的自信魅力,她總是一再證明人們是容易被迷惑的群體。

媽媽善於將自己的欲望包裝成大家的欲望,再將大家的欲望包裝成神對這個家的祝福,她總是擅自代言著誰,誰誰誰說了什麼,誰誰誰覺得怎樣,在代言的過程中我們都成為她表演的殼欺騙著彼此,我們迷失在謊言迷宮裡,放棄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假的判斷能力,相信是捷徑,但也常常成為陷阱。

我們經歷了歸零甚至負債的詐騙,媽媽的謊言讓我們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就快速失去了一切,而離開家就學的我只是模模糊糊看見家的改變卻仍不知道那是什麼,佯裝給久久回一次家的女兒短暫的和諧美好,對於媽媽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她是技術高超的說謊者。

事情比我以為的還要嚴重,媽媽在想掩蓋的事實外面編織兩層以上的謊言,當你解開一層便以為自己看見了真相,即使有破綻媽媽也總能臨場反應地補上,我選擇相信,並說這相信是來自於愛,但扒開一看其實是恐懼,一直以來都是恐懼。

遲遲匯不過來的生活費、常常因未繳費而斷掉的手機訊號、頻繁的搬家、弟弟突然休學、爸爸提早退休。

真相揭露後我開始檢查起過去每個不對勁的片段,突然間每個人都成了不及格的演員,而在當下沒有即時喊停任由這場粗糙的戲演下去的我,我一直憎恨著這個我。

我一直站在那片霧濛濛的玻璃門前,我一直以為自己看見了另一端的他們,但錯覺是殘忍的,它只是短暫地安慰了我。

「你又不在家!」弟弟指著我的鼻子斥責我,然後我才知道弟弟休學的原因,他像我一樣隔著一扇門即使害怕也要聽著,我們怕錯過可以挽回的最後一秒。

很久很久之後媽媽才告訴我,那段時間她是憂鬱症急性期。

媽媽說謊讓我逃了出去,一無所知的我將那段時間發生的荒誕事情都當做了笑話說給朋友聽,我說有天我回家跟我媽媽說我一天都花不到一百塊錢吃飯,結果我媽只是面露心疼地回了一句:「喔我的寶貝女兒真是辛苦了!」就轉頭繼續看電視。你看我媽真的是很荒謬的媽媽,對吧?

我很可恥地活下來了,然而好像是這樣,不論母親怎麼做女兒總是會受傷。

但弟弟無法理解那是什麼,那段時間成了他無法痊癒的痛苦,他總稱呼媽媽為那個女人,他總說他希望那個女人可以死掉。

那個女人垂死在親生孩子的怒罵聲裡,拍予死!拍予死!

媽媽一直以來都有很多殘忍的故事。

我進門就看到了罔市,幾乎同時她也看到了我,我不發一語坐在她身邊的位置,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把她身邊的位置空給了我,為了活動的順利進行我也就接受了。

她打開包包拿出一顆蘋果遞給我,是顆又大又紅的蘋果,我直接帶皮咬了下去。

「毋知你敢會來,我就無削皮,蘋果我攏有洗過,足清氣,厝邊種的,無農藥。」她殷勤地說著。

「嗯。」罔市總是會從她的袋子裡掏出食物,而我也不跟她客氣,只要她給我就吃。

但今天的罔市很奇怪,跟平常奇怪不一樣的奇怪,像一般人一樣乖巧地配合活動的進行,而且像是害怕我不開心似地一直看著我的眼色。

活動結束後,我在前她跟後一起到了客運搭乘處,我向櫃台要了兩張票,轉頭一看罔市已經將車票錢備好,拿過車票時她露出不甚自然的笑臉討好似地說:「多謝!」我依舊沒有回應她。

坐上車後我就一直看著窗外,罔市又從袋子裡拿出麵包,「這予你食。」她熱情地塞到我的手裡,儘管對她的態度帶著疑惑但我也很快就解決掉了麵包。

「頂擺啊,你看的……?」罔市把話含在嘴裡小聲地說。

「蛤?」我聽不清楚有點不耐地轉頭看她,決定再給她一次機會。

「就是頂擺你坐車,你看手機仔的彼个查某囡仔是你的啥人啊?」她小心翼翼地問著。

「甘你屁事。」我瞪了她一眼。

聽到我的回答她有點焦慮地摳著指甲皮,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孩回:「無啦,無代誌啦。」

不理會她後,我感到有點熱,將座椅上方的冷氣口對準自己調到最大,但我沒有覺得比較舒服,我開始懷疑冷氣是否壞掉,不禁出力拍打了幾下,儘管引來一些注目,但我並不放在心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罔市又鼓起勇氣小聲問:「彼个查某囡仔啊……」但後面的句子我還是聽不清楚。

「幹!你到底想說什麼啦!」我瞪著她那雙帶著恐懼的眼睛。

「就是彼个查某囡仔……你是伊的朋友嗎?」罔市試著擺出親切的笑容。

我感覺自己快被熱暈了,不知道怎麼了我總是聽不清楚她說的話,我又問了一次,她翻出一張照片拿到我眼前指著其中一個女孩,那個女孩圍繞著穿著短袖短裙的女孩們,但她卻穿著長袖長褲,全身上下密不透風,在看似炎熱的天氣下顯得極為突兀。

那個突兀的女孩是學姊。

在我看著照片時罔市又說了什麼,但我只專心看著照片又漏掉了她的話。

看著我困惑的臉,罔市不死心湊了上來再說一次:「這个查某囡仔是我的查某囝,你是伊的朋友嗎?」

我好像沒有辦法看著罔市,我轉頭看向窗,那窗又變成鏡子,我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像是被調慢了速度緩緩張開嘴巴,張開的嘴巴裡有一個洞,那個映在玻璃上的洞沒有深度卻黑得有股魔力,接著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你查某囝是予你害死的!」

那張臉開始皺了起來,接著速度被不停地調快,快到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沸騰,要快,要更快,玻璃映照的人開始捶打玻璃,像是想要敲碎那虛幻的自己,真實的才能活下來。

「你查某囝是予你害死的!」「你查某囝是予你害死的!」「你查某囝是予你害死的!」

當聲音淹沒了整台客運,當痛覺開始甦醒了理智,我已經趴在地上不知道捶打了多久,就連捶打的物件從車上的玻璃變成人行道上的紅磚我都沒有查覺是如何過渡。

我清醒後看著罔市在一旁摀著臉痛哭的樣子,第一個念頭是,下次得要換一家客運坐了。

回到家後,我陷入了長時間的鬱期。

這些女人,總是在身為女兒的時候死去,又在身為母親的時候假活了過來,死去,活過來,死去,活過來。這反反覆覆不停接續的死亡重生又再捏塑出下一個死去的女兒,而有時候女兒或許就這樣死去,活不過來了。

活過來,但只剩下活過來的母親是什麼?沒了女兒也就沒有了母親,這時候的女人會是什麼?

又或是她從來都不曾是母親,在沒有愛的前提即使擁有了女兒又如何能成為母親。

「剛生下我的時候,妳是怎麼想的?」我裝做隨口問問的樣子。

「那個時候啊,妳外婆把妳抱過來給我看,我當時一看就想說怎麼會有這麼醜的小孩,所以我就跟妳外婆說我不看了,妳把她抱回去,妳外婆還說,哪有一個媽媽是這個樣子。」媽媽笑著,把這件事情當成玩笑說著。

像是本能般的自我防衛,我從小成績就很好,也一路念了名校上去,我成了別人口中那個聰明的孩子,我是聰明的,我得是聰明的,在美麗又無知的媽媽面前,聰明是我唯一的武器。

第一次看見媽媽在我面前崩潰,我才意識到家裡真的不行了,我辦了休學回到了高雄,每個人都像是很努力很努力地試著活下去,我被他們努力的樣子給擊倒了。

但我還是得爬起來,透過阿姨的介紹我很快就找到一家早午餐店打工,老闆娘親暱地拉著我的手,一直說請到了一個名校學生真的是大材小用,而我心想我有好好吃藥,所以應該可以好好工作。

起初幾天還好好的。

但是總會遇到運氣特別不好的日子。

我太晚意識到事情已經開始扭曲,意識過來的時候桌子已經翻了、杯子已經碎了、手也流血了。

到最後,我成了別人口中那個讀書讀到瘋掉的孩子。

我回想起那晚看見那把亮晃晃的刀哭碎在玻璃門前的我,媽媽打開門走出來,說沒事了要我去睡覺,我假裝去睡覺,再反覆下來幾次躲在樓梯門細聽,之後才放心回到床上睡著。

我很晚才意識到原來那一晚我都沒有試著打開那扇隔在我們之間的玻璃門,我只是哭,以為哭就可以讓他們以為我也感受到了他們的痛苦,我讓錯覺愚弄了自己並卑劣地製造出另一種錯覺來陪伴他們。

我沒有勇氣,我總是躲在某個東西後面看著他們,走到那裡,玻璃門前,已經是我最遠的距離。

我終究跟弟弟不同,一直躲在門後的我其實更希望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聽到爭吵聲安穩地睡上一晚好覺。

媽媽有很多殘忍的故事,而我就是其中一則。

走投無路的我們沒有更好的辦法,媽媽挺著外婆的奚落嘲諷借到了一筆足夠讓家重新來過的金額。爸爸開始他的事業,弟弟到加油站打工,媽媽則是怕別人認出來傷了爸爸的面子跑去騎車要一個小時遠的小工地幫忙搬磚。

而我,我只是待在家,沒多久後我得知了學姊離開的消息,之後我像是徹底地失去了自己,躁期鬱期的交錯讓我無法招架,向來以聰明自恃的我成了最無用的廢人。

我只能試著抓住一點邊,我設定了好幾個鬧鐘,提醒自己要吃飯、要吃藥、要按時回診。

某天在家想拿紙張記錄些什麼的時候,我隨手翻找到一本圓孔裝訂的週曆本,那是之前廠商送的新年贈品,家裡以前總是很多,幾乎每頁都寫了零散的不重要的生活記事,我快速翻閱只想找到一片空白,但卻看見了滿滿的字。

那都是媽媽的字跡,媽媽不看書也不太寫字,但卻寫滿了好幾頁的紙,我對那幾張紙的印象一直都很模糊,字在我看來全是扭曲的樣子,我無法停止我的眼淚。

紙張的最開頭寫著女兒媽媽錯了媽媽很笨之類的話,幾句之後她就只有一直重複對不起這三個字,重複了好幾頁,我撕下開頭的那張紙摺好放進我的錢包裡,我隨身帶著,但直到錢包被偷走前我都沒有再打開過。

每一次站在媽媽痛苦前面的我都是懦弱的,我一直都很害怕那些殘忍的故事。

在家的那段時間我經常想起學姊。

剛開學親切跑來說著新生應該要知道的事情的樣子、看見我一個人在學餐吃飯自然坐在我對面說著學校兩三事的樣子、系上活動總是拉著我跟她一組的樣子、心理劇之後說著她很抱歉的樣子。

她是在幹什麼呢?在擔心我嗎?難道她不是比我更需要擔心的人嗎?

而那個時候的我又在幹嘛呢?我是真的看不見她的痛苦嗎?還是假裝沒看見呢?還是看見了但我並不真的在乎呢?

我那時到底在幹什麼?我完全想不起來。

學姊創辦的群組又傳來了消息,那是一個性侵倖存者的講座,那是我第一次去參加群組裡的活動。

罔市跟我選擇的活動都很相似,這並不是因為巧合,是因為傷害扎根在同處的默契。

而那十分不恰當的默契可以延續下去的原因是因為她選擇了我做為她死去女兒的附體,我開口的都是她死去女兒的聲音,每一次斥責都是贖罪的一種。而我將她視做從媽媽身上分割出來讓我極其厭惡的具象,蹧蹋發洩後,彷彿這樣我就可以好好愛剩下來的媽媽。

活過來的,剩下來的,不是假的就是殘缺的,這讓我一直感到很憤怒。

我現在才理解我們一直北上的原因,她循著女兒的痕跡拾撿拼湊出她所不知道的她的痛苦,為什麼都撐了那麼久了卻突然過不去?她一直在問,她問的是到底是什麼殺死了她的女兒。

而我,我很自私,我想知道為什麼她們總是有那麼多殘忍的故事,我想知道我要怎麼樣才能在這些殘忍故事裡活下去。

「你有看到那個都跟我在一起的婆婆嗎?」ME TOO的遊行上人群擁擠,見到認識的我就會拉來一問,每一個「沒看見」都讓我感到焦急,因為沒有意外的話她是不可能不會來的,沒有意外的話。

那樣真的可以稱得上意外而不是他殺嗎?

「你查某囝是予你害死的!」我知道我說了什麼,我狠狠地揮下了那根棒子。

在得到十幾次的沒看見後我再也起不來了,我蹲在地上開始痛哭不停地打著自己,別人愈是阻止,我愈是大力。

該死的人難道不是我嗎?

我把自己打出了血來。

「毋通閣拍啊!」「毋通閣拍啊!」「毋通閣拍啊!」有個人抱住了我,不論我的拳頭也揮在她身上。

過了好久我才聽出來那是罔市的聲音。

我看到她了,我心裡有那麼一點僥倖,她看到了我,好像也有那樣的想法。

活著,我們都還活著。

在有限的生命裡,我們不停生產,母親生出女兒、女兒生出母親,在每一個靈魂即將殆盡的時候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子宮(幸好母親、女兒都擁有子宮),然後再一起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新生的可能

我對活著依舊沒有答案,但如果都可以這樣那該有多好。

「你不孤單,因為我在。」我要罔市跟著我一起大喊遊行的口號。

看著她喊的樣子,好像鬆開了一點什麼,我的、她的、我們的。

這與她之前的喊鬧不同,罔市以前的每一次喊鬧其實都是聲嘶力竭的質問。

他們講的都是什麼呢?如果這些才是對的,那麼為什麼那些錯的卻一直在人們的嘴邊傳誦著?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呢?那她過去做的那些又算是什麼?而她對女兒做的那些又算是什麼?

就像我不忍再打開媽媽的紙條,她也不敢直視女兒的痛苦,抑或是直視自己可能就是女兒凶手的痛苦。

但她忍住了,我們總是要聽的。

她聽著那些她以為不殘忍但其實很殘忍的故事,聽久了,才知道那樣真的很殘忍,而她也有很多那樣子的故事。

「幹恁老師!」罔市說她當時應該要這樣對著老師、對著校長、對著所有的指指點點這樣罵。

我說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於是我們對著所有的男人喊著:「幹恁老師!」有些男人憤怒,有些男人不以為意地嘻嘻哈哈地回:「幹恁老師!」

我停下了我手中的棒子,因為不管孩子口中再怎麼喊「拍予死」、「拍予死」,我們並不希望母親真的死掉。

我拉著她走到一個巨大的簽名板前,我簽下了名字,並示意她也一起,她工整筆直地寫下「罔市」這兩個字。

罔市,意指一個不帶任何期許的生命、勉為其難的存續,從小被訓練到只要聽到這兩個字就要快速代入自己,別人提醒著她,長大了她也告訴別人要這樣稱呼自己。她只會寫這兩個字,且花了一生的時間反覆書寫,用自己的手刻寫下這唯二的兩個字不停地詛咒自己。

學姊是不是也聽到了一部分媽媽的殘忍故事?所以她才想回到那個受傷的早晨也聽聽媽媽受傷的聲音?

這些殘忍故事總是隱晦地藏在每一個生活細節裡喃喃訴說卻沒有人聽見。

沒有人要聽。

我想起了我是學姊、學姊也是我的那天,而我想要代替學姊生出一個可以真正活下去的母親。

我搶走了筆塗掉了罔市的簽名,對著她說:「欸,我陪你去改名字好不好?一個你喜歡的好聽的名字,我再教你寫。」

她笑笑地點了點頭,拿出了手機想要我的聯絡方式,那是學姊的手機。

我翻了手機的電話簿找到了自己的電話,上面的稱呼是「總是在生氣的學妹」,嘖,這是什麼沒有創意的稱號,我按下編輯,但想了一下又跳出。不論是學姊的什麼我都還是想要留著。

我指了指手機螢幕跟她說名字最長的那個就是我,她數了一下字數有把握地點了點頭,我也告訴她之後不用再拿著群組的訊息到處問人上面寫什麼,我會打給她我們再一起去,她又笑得更開心了。

離開時,那個簽名板上醒目地印著兩個大紅掌印。

我們自己就是最好的來過的證明。

媽媽的殘忍故事扯開出在我身上的傷口,而在扯開我的更之前也曾扯開她的。女兒的身體是從母親的陰道裡被濕漉漉地拉出,而靈魂則是從母親潰爛的傷口裡艱難分離,於是只能乾扁、缺乏營養、倖存似地活著,靈魂的貧瘠總是跟不上肉體的成長,我們要花好久的時間才能把自己給長齊。

有些女兒靈魂太過貧瘠以至於永遠都無法成為母親,也有些女兒還在試圖從殘忍故事中真正活過來,讓活下來的自己生出也可以活下來的女兒,抑或反過來讓女兒生出自己。

我常常聽媽媽說著許多殘忍故事,讓她的眼淚浸滿我的眼眶,在每一個殘忍故事中我們彷彿停了下來,那根挨在瘋女人身上、未來將會挨在瘋女人小孩靈魂上的棒子好像也停了下來。

理解所有的無能為力,清楚傷害的無可奈何,最後請讓我們無恥地允許自己可以被原諒。

有天媽媽開心地像個小孩子似地拿著手機給我看:「妳看看這個間歇性斷食法!其實人一天不用吃到三餐喔,這樣妳之前在台北都沒什麼在吃飯,我就放心了。」

她一直都記得。

而我大笑接著裝做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翻白眼回她:「什麼鬼間歇性斷食啊!」

媽媽笑得東倒西歪:「真的啦!妳看這個影片說得很有道理喔!五分鐘就好五分鐘就好。」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身邊,看我好像沒有太大的反抗,興高采烈地點開了螢幕按下播放,我笑著裝做不耐煩的樣子陪她一起看那五分鐘的影片。

看完後她突然哭了起來,嘟著嘴說:「哎呀其實也沒關係啦,妳現在想吃就多吃一點啊!也不一定要斷食什麼的……」然後就只是嗚嗚地哭得不停。

模糊的她的眼想必也看不清楚模糊的我的眼,所以我沒有擦去她的眼淚,我只是笑著說:「白癡喔,哭屁啊!」

媽媽只是傻傻地拉著我的手一邊哭又一邊笑,我感覺自己還是看不清楚她,模糊的依舊映照著模糊的。

但不再隔開了。

【評審意見】創傷的光譜◎郭強生

本篇整體讀來雖不是那麼工整,卻不時出現讓人驚豔的段落。我們要如何原諒自己,此一發問何其震撼,直指向所有女性成長中所遭遇過的不堪。每個女性都曾經是另一個女性的女兒,也可能有一天將成為另一個女性的母親。第一人稱敘述者描述自己身陷女兒與母親這個循環鎖鍊之中,更因學姊被母親侮辱糟蹋乃至自盡,而捲進了更大的物傷其類漩渦。

這種母女間的難解情結被許多女性作家寫過,但是所幸這篇作品沒有掉進可預知的那種對立與和解,在錯落的回憶片段與反覆的自我懷疑過程,更多的是悲傷而非勵志的女性自覺。作者企圖刻畫女性受困於一個一個來自母親的「殘忍故事」,呈現創傷的光譜,筆觸與概念皆不俗。但是女兒與母親、學妹與婦人罔市的兩條敘事線到後來顯得有些凌亂,尤其後者出現過於戲劇化的設計痕跡,沖淡了小說前半段所醞釀出的張力,較為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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