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限制級
您即將進入之新聞內容 需滿18歲 方可瀏覽。
根據「電腦網路內容分級處理辦法」修正條文第六條第三款規定,已於網站首頁或各該限制級網頁,依台灣網站分級推廣基金會規定作標示。 台灣網站分級推廣基金會(TICRF)網站:http://www.ticrf.org.tw

【自由副刊】【第十一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佳作】 祝你早日康復

2016/01/04 06:00

圖◎阿力金吉兒

作者簡介:

◎陳宗暉

陳宗暉,1983年生。東華大學中文系(現為「華文文學系」)碩士班畢業。散文曾獲花蓮文學獎、桃園縣文藝創作獎。

得獎感言:

當你覺得好像不能再寫的時候,那些困頓艱難的時光,也許會成為未來某一天的營養與禮物。感謝一路上幫助過我的每一個人。

★★★

◎陳宗暉 圖◎阿力金吉兒

我牽著單車進入步道,進入這座海岬上的草原游牧。我們一路尾隨步道上的泥巴車痕,發現已經有人率先抵達步道盡頭。這條鋪設不久的石磚步道通往海岬最高處。這個人把機車和拖鞋留下,草海桐遮蔽他的入口。我想像他把魚叉綁在背後,找路重回他們的海裡。他們都有自己一路以來小心收藏的捷徑。

步道既然已經被挖出來,客人最好就乖乖沿著步道走。肉色的步道是冗長的術後傷疤。當我偏離步道往海的方向涉草而去,踢到一柱農場地界。我想起那群想家的軍人與被放逐的囚犯暈船而來。他們和他們臨時看管的牛隻集體消逝以後,公路沿線留下的廢棄水泥屋舍繼續保持肅立,像是公牛骨骸被海浪反覆擦拭。我往海岬的另一側盡頭走,愈走愈低,低到以為可以直接走進海。

暴漲的海風淹沒草原。海上的快艇又急又小,請問哪裡還能提供私房潛水和祕密漁場?我陷進草的漲潮裡。在這裡被太陽的瀑布沖刷,類似一種幼稚的浮潛,類似一種神祕的治療,我故意忘記背包裡的藥。飽滿狂野的海水讓我覺得,如果從這裡跳下去,不會有什麼危險,只是回家而已。

我聽見有人朝我喊叫。「你曬昏頭了沒?」青年扛著一袋地瓜,從海岬的另一端登頂,那裡都是海風灌溉的田地。

「我在看船,」我硬塞一個理由給他。「沒看見拼板舟。」

「你沒看見,又不是真的沒有。」他轉移話題:「怎麼一個人來?」

見我欲言又止,青年邀我一起出海。

我跟著他穿梭各式浮潛、拼板舟體驗的招牌,來到每年夏天重新粉刷的家屋以及緊鄰房舍的木造涼台。失業的青年回到家裡幫忙父親招待客人,「回來才發現我的房間已經被客人睡了,只好睡涼台。」

他請我吃早餐賣剩的三明治,內餡是飛魚和地瓜泥。不賣鮪魚只賣飛魚,「因為飛魚就在這裡。」涼台角落有一艘以木片架構而成的簡易小船。「我也想學做真正的船,我爸說我回來才會把樹給我。」我們繼續望著各式屋頂遮蔽後的海。

青年的父親緩步爬坡而來。雙手放在腰後,看起來像是扛著大海。

「可以了嗎?」青年問。

青年翻譯父親給我聽:「今天的海浪令人驚奇又擔心。」

機動漁船在傍晚的小港口蓄勢待發,準備前往小蘭嶼海域。青年的父親在駕駛艙裡,船上還有三位漁人;他們把鐵罐木瓜牛奶混入維士比,遞給我一杯,「你會醒過來。」

漁人觀察風向,判斷漁場,評估放網的時機與位置。雖然不是拼板舟,漁人終究還是漁人。漁人凝神,好像有一個嬰兒般的颱風正在我們之間生成。海風裡的鼓聲柔軟地壓制引擎。

我們有求於海,「我爸說,有一百條飛魚就回去。」隨著天色漸暗,漁船漸漸被大海吸收,我們闖進海洋的森林。入夜以後的大海把我一層層推翻。我嘔吐,連藥也吐出來。小蘭嶼的海浪是熔岩滾沸火山碎屑岩的海浪,小蘭嶼的海浪是不宜被歸類的野生動物。據說有人把羊群放進去,緩慢啃食小蘭嶼。我也感到被海浪溫柔地啃食。

搖晃之中,飛魚陸續躺進甲板,燃起銀白的火焰。牠們是大海被剝離的器官,帶血顫抖,環繞我,環繞我在夜間大海最亮處。

漁人的每一種動作都像儀式,讓我無從插手,也沒有按下快門。他們回到他們的海裡。海上有海上的節奏,忙碌的漁人在敞開的船尾回收漁網,踩在浪上,在彈跳的飛魚之間側身擊浪。他們直接在甲板上刮除魚鱗。搖晃,搖晃,熄掉動力的船隻在海上漂流。

被海包圍的時候,我覺得我是大海的孤兒。

我已經把身體裡的飛魚還給大海。那位在船尾垂釣的漁人,對著大海刻意以閩南語抱怨:「緊來呷喔,有人想要回去嘍。」青年低聲對我說:「再讓他們釣一下,今晚應該有大魚。」然後對著漁人說起母語,語帶歉意。

「你帶我這個不相干的人出海會不會觸犯禁忌?」

「應該是體力的問題。我划我爸的小船,有時也會划到吐。」

船隻終於轉向。趴在護欄上,我假裝自己是綠蠵龜漸漸逼近昔日的灘頭,但我終究是個疲憊的陸生動物,面朝燈火燃燒的島嶼,漸漸心安。我假裝自己是灘上新生的小龜,把那些光亮認成大海,於是漸漸迷路。

「下次睡飽一點就不會暈船了。」青年遞給我一尾活生生的飛魚,「祝你早日康復!」

大海給我原諒的感覺。

全新的一天,我在環島公路與大海單車並排雙載。水芋田旁有小木屋正在趕工,去年的水芋田有剛長出來的民宿搶下海景第一排。

民宿與民宿的隔壁,舊時代的軍事指揮部被海風入侵,轉而成為資源回收場,彌漫過期的海水味。豬與豬排隊在司令台上散步,這裡曾經是表演頭髮舞的地方,現在只有雞在木麻黃的枝幹裡放聲啼叫。那個還在司令台上俯視的黨徽,看起來像失眠的拼板舟船眼。他們的鄉愁與我們的傳統如何互相翻譯?散落的廢輪胎失去方向,發財車與無門轎車留在原地詮釋災後現場。

指揮部的水溝旁有一個書包被遺落,看起來不像垃圾。我張望,發現水溝裡有一個小孩。小孩說這裡有蝦,邀我下去幫他趕蝌蚪。找蝦是他在放學途中最重要的事。

「這個給我騎,我帶你去我家看魚。」收穫太少,小孩轉而被單車吸引。我們重新回到路上,水泥路面坑坑疤疤,我守護他,但我沒有方向,他的方向就是方向。

我們經過道路護欄旁的水芋田。水芋田是梯田,層層下降通往海邊。「裡面有鰻魚,也有蝦!」說完,小孩扔下單車就跳進去,把遲疑留給我。田埂延伸田埂,石頭堆疊石頭,鞋底愈走愈軟。小孩不時回頭喊我,要我跟上。

我們降落在一個豐盛的盆地,被芋葉與海浪環繞。礁岩附近都是螞蟻般的小孩,「那個觀光客是誰?你帶他來,就要負責帶他回去。」其中一個小孩從亂石堆裡疾走而來,一開口就問我要不要吃他家賣的風味餐。我們的視線接著就被芋田裡的螃蟹帶走。他問我螃蟹的英語怎麼說,我告訴他,他則為我示範徒手捉蟹的技巧。「月圓有陸蟹,晚上我們一起去找?」小孩的笑容是成熟的林投果的顏色,爽朗誠實。

月亮出海的時候,我們找到水泥路上的輪下屍體,有蛙也有蟹。我們找到光澤蝸牛,潔白光澤像夜晚的浪,潔白光澤短暫像童年。

「你看你看,海上那個最亮的白色是我爸爸。」

我隨小孩在灘頭奔跑,在礁石間抄近路。他們的奔跑是懸崖小羊的奔跑。鋒利的礁石讓我幾乎忘了走路的方法。

夜晚的長路愈走愈深,愈走愈覺得深夜的鬼頭刀在我背後追趕,我卻趕不上灘頭上的任何一個小孩。

愈追愈遙遠。如何與海相約?我和潛水漁人約好了卻還是經常錯過。

海邊的一天,我們在部落灘頭不期而遇。我告知來意,他則繼續閱讀灘上各式拼板舟。「晚上你來我家,我們再聊。」他的手曾經把森林扛進大海。他的眼神是注視過野生大魚的凶猛與怯懦之後回到岸上的眼神。

果然是個好夜,因為他決定暫時拋開陸地的一切。

「我下去了。明天一起吃早餐。」他留言。

海風流過機動漁船的燈光不會熄滅,海風流過潛水漁人的緊張與專注,海風流過水泥堤防,流過環島路燈讓電火鏽蝕,海風流進門口的飛魚架。

飛魚再度過境的夜晚,部落徹夜未眠的日光燈管下,等待漁人重新歸來的婦女猶如海魚趨光。

「男人下海,我們就不睡覺。下海以前,我會幫他禱告。」

大船下水以前,必須滿載祝福的芋頭。

「好忙啊,還要去抓螃蟹、做芋頭糕。我們婦女要給他們做一個儀式,我很喜歡我們的傳統。但是,如果有好吃的男人魚,我也會吃。」

海被各式水泥擋住,門口沒有海,門口還有飛魚。「我還會夢見我們以前的房子。」我的面前現在坐著一位長髮少女。「以前他們看不起我們的文化,現在又說要回復傳統。傳統就是一直傳,要怎麼回復?我還是會去抓螃蟹、做芋頭糕。但我不一定會去表演那個頭髮舞。」

太陽再次從海裡升起,潛水漁人依約回到陸地。他請我喝魚湯,不強迫我喝酒。「可以邀你吃飛魚,但我不會邀你跟我出海。機動船可以,拼板舟不行。因為我必須顧慮你的生命。」

島上的禁忌在有意無意之間保護了動植物,也保護了你。

「那些被濫伐的森林,現在都還好嗎?」

「樹都長回來了。」在我還不準備相信的時候,他接著說:「因為造船的人比從前少了。」

海風同時流過欖仁舅與木麻黃,發出不只一種聲響。

這個部落不只一個名字。最初的意思是人很多,一群一群人很多。大船從這裡進港。這裡有全島第一棟旅館與至今唯一的提款機。木造涼台搭在水泥堤防上。任憑愛,假借愛,這裡滿地都是隨口的愛與隨手的傷害。

「但是我們真的那麼容易就被統治嗎?」潛水漁人穿起防寒衣,「你看到的是現代化的裝備,還要敲門看看裡面。」

日落而息時,青年帶領客人夜訪森林。父親以節制的燈照尋找角鴞,青年負責沿途解說。犯人與軍人盤據的年代,森林周遭的道路已經暢通,一群人在不會迷路的森林裡進行過度興奮的探險。父親模擬角鴞的鳴叫,聲響被麵包樹與台東龍眼樹的枝葉吸收,被樹幹裡的家族刻痕吸收,隱身的角鴞會不會疑惑?父親的父親們徘徊在家族的林地,聽見孫子發出惡靈的聲音不得不感到疑惑。

潮濕的黑暗中,青年偷偷告訴我,剛才有個植物的傳統用途講錯了。「有的是聽我爸說的,有的是自己翻圖鑑。」回來不久的他,還有夜路要走。

夜行有伴。我們往潮間帶而去,父親負責在浪潮裡捕捉,再以上菜的方式將海洋生物拋進水窪,由兒子照光與介紹。當兒子和我們聊星座的時候,父親望著星星想起海上迷航的事。

「你不是蘭嶼人,你的論文為什麼要寫蘭嶼?」青年趁著空檔問我。

夜空是海,海是夜空。「這裡讓我找到一種父親的感覺。」這裡的小孩常常提起父親,那大概是樹與樹之間的關係,樹與船的關係,船與大海的關係。

「父親的感覺?」

「對,這裡給我父親的感覺。」

小時候,我總是羨慕那些有媽媽的小孩,現在,突然想找一個父親。

有些森林充滿等待。有些森林走不進去。

站在潮間帶的我,想起潛水漁人。「在我練習夜潛抓魚的前兩年,恐懼逼我拚命上去換氣。」

大海與夜空交織而成的黑暗是流刺網的黑暗。

在海洋的森林裡失去方向,在森林的海洋裡無法定位。在我感到疑惑的時候,我總會聽見年輕時的潛水漁人入水前的最後一個呼吸,讓我也呼吸到勇氣。

野溪流過水泥河床今夜無眠。我躺在受傷的島嶼裡等待痊癒。我隱約明白,真正的康復不是傷口的癒合,日後的復健才是痊癒的開始。我在礁石上練習走路,受傷的地方需要再重建。一層一層過濾我,海浪是物理治療,是草本的藥。來自大海的父親重新認識海,剛回家的青年想要重新變成海。小孩停在礁石上,回過頭來等我。大海需要休息,大海沒有休息。受傷的島嶼繼續流轉。●

【評審意見】

心有戚戚焉

◎劉克襄

文章一起頭,即濃厚流露作者對這座小島的熟悉和熱愛,而且顯然在此旅居好一段時日,早己融入這座島嶼的生活模式,包括語言思考,才能廣泛地關切每一角落正在發生的生活細節。

那種熟悉不只是地理知識上的認知,還包括了近代歷史的變遷、自然生態和達悟族特有的生活風俗文化。每一行文段落都意在言外,浮現作者的隱隱不安。整座島的食衣住行正在遭受外來的巨大傷害。外來觀光客大量湧入帶來的衝擊,讓它的特色一點一點快速流失。本文不斷在字裡行間,發出各種警訊,有心者當戚戚焉。●

不用抽 不用搶 現在用APP看新聞 保證天天中獎  點我下載APP  按我看活動辦法

已經加好友了,謝謝
歡迎加入【自由娛樂】
按個讚 心情好
已經按讚了,謝謝。

相關新聞

今日 TOP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