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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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3之1 - 婚禮

2015/05/18 06:00

圖◎王孟婷

◎林黛嫚 圖◎王孟婷

依晴上班第一天就認識了阿興。

那天一早出門,騎著爸爸買給她的代步工具,一部腳踏車。雖然是舊的,但經車行整理過,小毛病都修正好了,依晴自己又發揮家事課學到的本事,買了油漆把車子漆得亮鋥鋥又新簇簇。

應徵工作那一天,依晴被帶著粗略認識了工作環境,腳踏車停車棚也是其一。她知道停車棚在哪兒,所以騎著車隨著被騎腳踏車上班的男女工人布置起來的一條車流,順當進入工廠。但是到了停車棚時,依晴卻愣住了,那用白色油漆漆出一格一格停車空間的地方,每一個格位上端還有一個橘色數字,她過往的學習讓她知道既然有數字,就有依循數字排列的規則,而依晴不知道哪一個數字是屬於她的,她已經從腳踏車上下來了,腳撐著地,卻不知下一個步驟該如何?其他和她一樣騎腳踏車上工的女同事們一個一個俐落地停好車,離開停車場,才幾分鐘的功夫,整個停車棚剩下她和一輛一輛整齊排列的腳踏車。

她可不願輕易下決定隨興停放,然後可能還沒走到工作的廠房,就聽到一個大嗓門的女生高聲嚷嚷著,「這是誰亂停車,占了我的位置,還不快挪開!」

正在想是不是先走到辦公室找個人問一下,突然一個腳踏車尖銳的剎車聲,就響在她耳邊,「最後一排是給新進員工的,你喜歡哪一個數字,就去停那一格,以後那就是你的停車位。」這個在她困惑時指點一下的聲音是阿興的。

兩人一起停好車,一起離開腳踏車棚,走向自己工作位置的所在。短短一小段路,已夠兩人初步認識,像是阿興在這兒八年多了,待的時間正跟廣隆製鞋廠存在這個小鎮的時間一樣長,廣隆製鞋廠的這份薪水讓她撐住養了三個孩子的家,還有能力把臥病在床、在各個兄弟間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的公公接來一起照顧,為他買最好的藥,試圖維繫住公公的生命與健康;像是高職剛畢業的依晴本來可以去大城市找工作,有個長輩開了家事務所要依晴去做文書工作,但依晴只想在家鄉找個好對象結婚,這樣就可以陪著逐漸老去的雙親……

阿興曾問過依晴,為什麼不想離開小鎮,而想留在這兒嫁人,陪著兩老,如果結婚,可能就是四老,這是她和阿興第一次交談時的話題,每個人對第一次總是印象深刻。

阿興雖然性格軟綿綿卻並不冷漠,她熱情熱心,做事積極又主動,在工廠裡人緣很好,而依晴卻是個很有主張的人,加上在這家工廠裡高職畢業生仍然不多,小鎮大部分的男女青年都是國中一畢業就進這家工廠,依晴一開始就分配到儲備幹部的工作也讓她和其他同事有了距離。

那麼依晴是怎麼回答阿興的問題的?依晴拐彎抹角說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小學四年級時,依晴剛學會騎腳踏車,小孩子手腳靈便學得快,依晴記得自己借同學的車子試了幾次,一次都沒摔倒就學會了。那天她放學回家,看到爸爸的腳踏車停在院子裡,忍不住腳癢,躍躍欲試,正好小她三歲的弟弟在旁邊,她不知哪裡借來的膽,沒得到爸爸的同意,牽著爸爸的車出院子,對著弟弟說:「走,姊姊載你去公園前的廣場練車。」

路上有行人有大車,依晴不敢騎上去,推著腳踏車直推到公園門口,才讓弟弟坐上後座。爸爸的腳踏車是男大人常用的款式,踏腳及龍頭都很高,後座的座位又寬又大,放上一、兩包米都穩當得很,依晴騎上去後,根本坐不到座墊,整個人懸空架在兩隻踏腳上,不過這樣也有一個好處,車子要歪倒時,她的腳才撐得到地面。

在公園廣場騎了兩、三圈之後,依晴愈騎愈順,坐在後座的弟弟興奮極了,不停大喊大叫,好涼啊,快一點,再快一點!那種風馳電掣的感覺令人上癮,於是依晴愈騎愈快、愈騎愈快,弟弟在後座數起數來,「一圈、兩圈、三圈……十圈、十一、十二──」破折號之後是一陣匡啷匡啷的金屬巨響,在這個速度快圈子又大的轉彎處,依晴沒抓緊龍頭,於是瞬間兩人和車子都接觸到地面。

還好公園廣場是黃土地,土質雖結實堅硬總不像水泥地具殺傷力,依晴只有一兩處小擦傷,但是弟弟的膝蓋撞上了一顆小石子,那石子嵌在弟弟的膝蓋正中央,邊緣正汩汩滲著血。腳踏車也不太妙,龍頭歪了,左邊踏板缺了一角,鍊條也脫落了,眼看是不能再騎了。

依晴又推著腳踏車往回家的路上,弟弟跛著腳,鮮血滴了一路,那張剛才還發出歡樂聲音的嘴此時嗚嗚咽咽地悲鳴著。

還沒走到家門口就看到爸爸站在籬笆外,向道路這頭張望,遠遠就看到姊弟倆的狠狽模樣。依晴以為會先迎來爸爸的一巴掌,但是沒有,爸爸默默接過腳踏車,對依晴說:「先帶弟弟去浴室沖洗一下,小心把傷口沖乾淨,紅藥水在浴室鏡子後面,會搽吧?」

依晴處理好弟弟的傷口,走出屋子,爸爸正在院子裡修理腳踏車,看到爸爸弓著身子,滿手油汙的樣子,依晴眼睛裡湧上淚水,她在心裡默默跟爸爸道歉。

「就是那時候,我內心裡一個聲音堅定說著,爸爸老的時候,換我照顧他了。」

依晴問阿興,「你的婚禮是什麼樣子?」

阿興聽了噗哧一聲笑出來,哪有什麼婚禮啊,不就是出嫁嗎?

「我記得就是3、4點雞還沒啼叫就起床了,其實結婚前一天,哪個新娘都沒好好睡吧。自己都還沒梳洗好,媒人和化妝師就來了,有人也許請得起專業化新娘妝的人,我呢是已經出嫁的表姊來客串,意思意思包個紅包就可以了,不過當然也不能計較化的妝好看不好看。我那天好看嗎?穿什麼新娘服?我得想想,說不定那天我根本沒機會照鏡子,所以我對自己是什麼樣子一點印象都沒有。身上是媽媽出嫁的紅衣服修改的,我最記得的是身上戴滿了金飾,十隻手指頭就有十個戒指,手鐲、手鍊好幾對,金項鍊長得都垂到腰間了,不過別太高興,那都是借的,我有一個夠力的媒婆,讓打腫臉充胖子的我家可是充足了面子,我到現在都還常在想那麼多金飾要花多少錢買啊?」

「接下來一整天的儀式現在鄉土劇裡常演,就跟那一模一樣啊,自己去看電視就可以了。反正我一整天任人擺布,叫我走我就走,叫我跪我就跪,叫我拜別就拜別,大部分時間是坐在房間裡感覺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阿興想這樣就打發了依晴,但依晴不依,她接著說:「然後呢?」

「然後就進門了,燈一關,沒有花燭的洞房。那一晚我根本不敢睡,怕新婦的第一夜睡過頭,就慘了,我媽媽可是千叮萬囑要比婆婆早起。我當媳婦的日子直到我婆婆過世才稍微放鬆,之前我每天都繃緊神經,對我來說,結婚就是永遠睡不飽的代名詞。」

依晴聽了對阿興的同情和親近之心又加了幾分,她的婚禮居然是那麼不堪的回憶,她對阿興說:「等著吧,我結婚時一定要辦一場盛大的婚禮,你當伴娘嫌太老了,這樣吧,你來當我現成的媒婆吧。」

「那也要你先找到結婚的對象才行。」

依晴在廣隆受過兩個月訓練直接分派的單位就是倉管組,除了去倉庫驗貨之外,她在大辦公室裡有一張辦公桌,這也是依晴和其他女同事很難走在一塊的原因,用現在的話解釋,大辦公室裡的人是穿薄外套吹冷氣的白領階級,而其他在工廠作業線上穿灰襯衫黑長褲吹大風扇的就是藍領階級,何況是擁有一張辦公桌!不需別人用眼光來區分依晴的與眾不同,依晴自己也有這樣的意識,她自己是和其他女作業員不一樣的,不自覺中流露出一種高傲的神態,除了阿興,她也不想和其他人多說幾句話。

那天打過上班卡依晴就發現和她桌子相對的那張辦公桌上似乎放了些個人物品,終於補了人了。依晴曾經想過,如果那個職缺一直不補人,她再做個一、兩年也許有機會,她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組長不也一直誇讚依晴是很好的管理人才,她才來一年,把鞋品在倉庫的擺放方式重新整理過,井然有序,十分上軌道。

「在我們公司裡,像依晴這樣頭腦清楚的女人可是很稀罕的,她看一眼你的腳,就知道該穿哪一種鞋款、尺寸多少,更重要的是她知道在那個大倉庫裡,哪一間房間,哪一個欄架的哪一處格位裡,有你要的鞋!將來誰要是娶了她,口袋裡多一張發票都會被發現的,更別說襯衫領口的口紅印了,呵呵。」

不知何時進到辦公室的高組長正對著他身旁的新人介紹依晴,雖然說的似乎是依晴的好話,她就是不喜歡高組長語氣裡那種幾分揶揄幾分輕蔑的腔調,正想反擊兩句時,一眼對上了站在組長旁邊的男子。

「來,來,依晴我給你介紹,這是新來的副理,陳世辰,大學畢業生喔,肯來我們這家小工廠,真是低就了,最重要的是──」高組長神祕兮兮說著,「還沒結婚,黃金單身漢啊!哈哈哈。」

按照依晴不肯吃虧的個性,這時應該回一句「他結婚不結婚甘你什麼事!」只是一股小女子莫名的羞怯突然衝上腦門,腦子裡掠過一個還抓不住的念頭居然讓她紅了臉,於是她低下頭,裝做正忙著手上的工作,沒有理會他們。偏偏她從眼角餘光中瞥見高組長正對陳世辰擠眉弄眼,不知哪來的一股氣,她突然站起身,拿起檢核產品的木夾板往桌上一摔,發出的好大一聲響,把眼前三人都嚇呆了。

當陳世辰和依晴到了談論婚嫁的關係時,他才對依晴說,「當時你那好大的脾氣,可是把我給嚇壞了。」

依晴的「好大的脾氣」雖然把陳世辰嚇壞了,卻沒有把他嚇跑,陳世辰職位高於依晴,但依晴工作經驗比他豐富,帶著陳副理熟悉業務的依晴自然呈現著一種特別的魅力,兩人開始一起工作沒多久,就有了第一次約會。

坐辦公桌的人有別於生產線的另一特權,是手頭的工作可以自行調配,為了準時下班,快要敲下班鈴前五分鐘,通常是收拾桌子上的文件,等下班,就在這個時候,陳世辰悄悄遞過來一個信封,依晴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陳世辰用眼神問,「這是什麼?」

陳世辰也用眼神回答:「打開來看看嘛!」

依晴抽出信封內的一張紙,是這天晚上大會堂中秋巨星演唱會的門票,陳世辰晃一晃手上另一張票,這次用嘴形說話:「一起去嗎?」

不知道大辦公室裡有沒有人在看著他們,依晴忽然覺得明明已經入秋的天氣還熱得像盛夏,一定是圍繞在她身邊的熱空氣烘出了她兩頰的紅潤,她感覺自己被那脹熱的情緒搞得頭昏腦脹,連她怎麼點頭的都忘了。

演唱會在鎮上唯一的大型表演場所大會堂舉行,和鎮上的孩子一樣,依晴常來大會堂玩,那棟白色的禮堂建築前有一大片草坪,平日大人們帶著孩子在這兒放風箏、打羽毛球,農曆春節放鞭炮、元宵節提燈籠、中秋節賞月吃月餅,可是走進大會堂看表演,對依晴卻是新鮮的經驗。

演唱會結束後,世辰說不想跟散場的人群擠,把依晴帶到大會堂後面的台階上,坐下來看星星。那一次,兩人還是保持距離,不過依晴已經可以想像她把頭倚在世辰肩頭是什麼感覺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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