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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美與殉美

2015/04/07 06:00

圖◎阿尼默

◎陳芳明 圖◎阿尼默

對詩的迷信始於我青春的十八歲。從鄉下北上的青年進入歷史系時,似乎對所有的知識都抱持高度的好奇。在怎樣的情況下,我開始坐在文學院的窗口捧讀詩集,如今已不復記憶。只記得那時空氣裡傳染著潮濕的氣味。天空壓得很低,那種稍微帶著憂鬱的顏色,非常貼近體內的血液。讀詩之餘,覺得那種氣候引發我無窮的想像。開始讀第一行時,便覺得詩把我帶到非常遙遠的地方。那是我從未到達過的情境。而我相信,詩人確實是從那遙遠的地方帶回訊息給我。我從未預見那些詩行已經開始改造我生命的版圖,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秋天,置放在我手中的那本詩集,就是余光中的《蓮的聯想》。

詩是做夢的燃料

詩人所創造的形式,無論是聲音、節奏、顏色、腔調,似乎都在嘗試打開我封閉的靈魂。青春歲月的成長,恐怕不只是身體的變化,精神層面的啟蒙,恐怕比知識的誘惑還要強烈。詩人告訴我如何看待愛情,而我接收到的信息則是更進一步去探索古典世界。那冊單薄的詩集,對年輕心靈造成的衝擊,超越了我魂魄所能承受的。一個歷史系的學生,正在接受體制一般的史學訓練,嘗試分辨史料的真與偽。那種嚴謹的文獻閱讀,顯然與讀詩的經驗全然兩樣。歷史不斷提醒我要尋找事實、發現事實、解釋事實,但是詩,則為我開啟迷茫的天地,容許我浪漫狂想,鼓勵我遨遊太虛,縱容我面壁虛構。兩種不同的取向,形成我日後在詩與歷史之間的無盡拉扯。

詩的閱讀占據我生命裡太多的時間。不計其數的詩行,陪伴我度過困難而苦澀的黑夜,也護送我穿過陌生而荒涼的異域。在流亡時期,浮沉於政治運動的洪流裡,終於沒有使內心最純真的美感沖散,正是因為得到詩的救贖。那時暗自對自己發願,有一天所有我偏愛的詩人作品,如果能夠匯集在一本握可盈手的書籍,便可以對我無悔的青春致上最高敬意。懷著這樣的夢想,從流亡回歸海島,從歷史跨向文學,從中古走向現代,從政治投入學術,我才察覺自己走了一條迂迴而曲折的道路。《美與殉美》這冊詩評,是在經過千里跋涉之後,所完成的夢想書。我所偏愛的詩人與作品,當然不是一本書所可容納,而且可以毫無止盡地寫下去。畢竟透過詩的閱讀,做夢的能力還會繼續燃燒下去。

站在晚境的這一頭,好像處在時間的峰頂,可以俯視生命攀爬的過程。距離那位閱讀第一本詩集的少年,怵然驚覺半世紀的時光已經過去。在歷史洪流的淘洗裡,台灣現代詩的演變,可以說非常豐富而駁雜。遠在1950年代,鄭愁予、林泠、方思在《現代詩》發表作品時,其實還帶有強烈的浪漫主義風格。在詩史上,這個世代對後來的台灣抒情傳統影響甚鉅。他們的領導人紀弦,以及同樣族裔的黃用、吳望堯、秀陶,便是在貧瘠的海島土地上播下種籽。浪漫詩的特色,在於表現對生命的熱情、愛情的狂想、死亡的嚮往,他們的血緣可能與19世紀英國詩人濟慈、雪萊,有某種可疑的銜接。同樣時期的余光中,也是從浪漫主義出發,他受到梁實秋的點撥,而與五四運動後期的新月派,展開靈魂上的對話。新月派的重要詩人徐志摩,正是西方浪漫主義的嫡系傳人。

1950年代中期浪漫詩的藝術技巧,對於稍後的現代主義運動具有相當重要的奠基功能。沒有經過他們,也許就不可能到達楊牧這個世代。楊牧是早熟的詩人,出現在詩壇時就與《現代詩》、《創世紀》的詩人平起平坐。他上接50年代,下接60年代的現代運動,那種橫跨的姿態,一直受到我的矚目。浪漫詩的特色在於強調感情奔放,現代詩則在於節制感情的氾濫。但這兩種特質,不是相剋的美學,而是相對的表現手法。在閱讀過程中,感性與知性的拉扯,總是帶給我一種神祕的張力。詩的流動,在血脈裡幾乎可以感知。與詩人對話,而引起靈魂的騷動,最後都變成文字,保留在我詩評的書籍裡。如今回望我的第一本詩評集《鏡子和影子》,可以發現第一篇文字寫於我二十歲那年。青春的喜悅與憤怒,至今仍然可以觸到那時的餘溫與餘韻。

閱讀中取得和解

為什麼是詩?在文學涉獵的過程中,如果沒有從詩開始,大約就不可能擴張到散文、小說、評論。許多朋友與學生常常提問:當初為什麼要從詩出發?當年真的不知如何回答。經過這麼長的歲月之後,如今我終於明白,詩的形式最簡單,即使只是一行,四行,或十四行的作品,卻可以咀嚼一個下午,甚至一整個苦悶的夏天。面對當時最乾澀的時代,精神找不到出口,總覺得生命非常困難。身體擁有一個年輕的心,無法負荷成長的痛苦,竟然在詩行之間找到一條逃逸的通道。瘦瘦的一本詩集,插在牛仔褲的口袋,隨時可以抽出,靜靜閱讀。詩行有限,想像無限,終於在字句的音色、節奏、暗示,寄託了無可釋懷的情緒。最初無法進入詩的世界,總是在一座祕密花園的牆外徘徊。終於在一個惆悵的最低點,靈光乍現,伸手推門,就走進去了。

跨入詩的版圖之後,從此再也沒有回頭。相對於我對小說家、散文家、評論家的尊敬,我一直對詩人看得更高。一首一百行以上的長詩,對身體的衝擊力道,於我而言,完全不輸給一部長篇小說。小說的閱讀,完全倚賴作者說故事的技巧。細讀一首長詩,完全是讀者自己沿著詩行在說故事。我從未忘懷長詩帶來的歡喜與苦痛,洛夫的《石室之死亡》,余光中的《敲打樂》,楊牧的〈林沖夜奔〉與〈十二星象練習曲〉,正是在閱讀時夾帶著凌虐的樂趣。跋涉在長詩的巔峰與幽谷,需要蓄積足夠的勇氣,並不可能一次就完成攀爬。閱讀與再閱讀的嘗試,是長征長詩的必備條件。

如果讀詩是一種說故事的過程,則整個情節與結果都不可能有固定形式。詩是那樣精鍊而濃縮,埋藏太多詩人的情緒與感覺。詩人的美感,是在現實生活中累積起來。也許帶著笑痕、淚痕與傷痕。那種心情的升降,注入詩的文字時,已經歷過非常私密而個人的過濾與篩選。當它終於成為一首詩,無疑是某個時刻的生命結晶。文字與語言的意義,從來就是搖擺不定,可能只是容納鍛造過的想像。變成文字後,引渡到讀者手上時,是否還能精確保持詩人的精神原貌,確實啟人疑竇。詩的美妙,恰恰就在這個關鍵點上散發出來。在捧讀時,有時發生以詞害意的現象,有時也會產生以意逆志的狀況。詩的可說與不可說,恰恰就閃爍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

或許在這本書裡,許多不可說的詩,反而說了許多。詩的行數有限,文字也相當精簡,卻由於負載太多的暗示與意涵,終於有不可不言者。無論這本書可以視為詮釋或鑑賞,無非都在彰顯長久以來的一個信仰:詩,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詩行間所釋放出來的能量,並不因為留下這本文字,其意義就宣告終止。恰恰相反,書中所容納的文字,只意味著把我帶到一定程度的邊境。後來的讀者,可以從這本書所畫出的邊境,繼續再出發。在讀詩的經驗裡,往往不期然發現詩人所隱藏的關鍵字。冥冥中引導著心靈,走到一個未曾旅行過的地方。或可稱之為寂寞,孤獨,悲傷,愛欲,到達那陌生的境界時,忽然獲得覺悟。無論有多悲傷,有多哀怨,往往在閱讀中取得和解與理解。詩可能並沒有那麼偉大,只是一群文字的組合,卻由於經過詩人奇妙的手,在字與詞之間產生聯繫。無意中,讓讀者發現從未體會過的意義,以及從未察覺的美感。詩中的林木、山河、天地,甚至偶然飛過的禽鳥,都會造成錯愕的啟悟。

多少年來,一首詩的閱讀也曾經引渡我從黑夜到黎明。最後可以在詩的宮牆內外進出,換取的喜悅恐怕不是一本書所可比擬。而詩的閱讀,其實也是一個殉美的嚮往。在精鍊的文字裡,嘗到甜潤滋味,或感受苦澀氛圍,不時被引導到美的極致。能夠完成這本書,即使沒有止於至善,至少也沒有留下任何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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