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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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蛇

2006/06/05 06:00

◎廖英良 圖◎太陽臉

車子剛從省道轉進通往老家的鄉道瞬間,一股戰慄便連帶著噁心,直直從胃部翻攪了上來。前兩天,媽打了個電話吩咐我幫她買些清明掃墓用的物品,同時告訴了我關於那條蛇的事情。我生性怕蛇,倒不盡然是因為牠有毒,而是厭惡牠那醜陋的長相以及身上令人作嘔的黏液,尤其是牠移動的方式,真叫人無法理解,好端端地為什麼不長腳來走路。至於厭惡為什麼會轉變為恐懼,或許與牠每次總是突如其來的出場方式有關。不管如何,後來我總是儘量避開跟蛇有任何的接觸,只是想不到,現在的我居然開著車子,朝著牠出沒的地方前進。

抵達老家時已是晚上的八點多,想起原先答應媽回家吃晚飯的,不過反正常常這樣習慣了,倒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只是這次把車停放在家門口的馬路邊後,我認真地開始思考起該對媽說些什麼,同時以此來減緩那蛇盤踞在腦海中的印象。應該是聽見車子的聲音吧,媽從屋子裡走了出來,緊繃的神情和鬆弛的臉皮,透露著或許是對那蛇的不悅與驚魂未定。

我下了車,確定自己無話可說,於是打開後車門,隨即一股腦地把車子載回來的物品卸下。看著我忙碌的模樣,媽沒說些什麼,只是默默地把地上的東西搬進屋子裡去。

趁著媽出來搬最後一趟東西的時候,我點了根菸,藉此示意我暫時還想在屋外待一陣子。媽仍舊沒有開口,帶著原有的面孔離開了我的視線。門前的馬路偶爾有砂石車呼嘯而過,八點多的街道在這鄉下地方已是停止運作的狀態,只有少數商家還半開著,等待零星的顧客上門。那蛇顯然搞不清楚狀況,否則怎會選上這戶屬於做生意的人家,自己枉送性命也就罷了,還搞得大夥兒緊張兮兮。我抬起頭,望著老家這棟蓋著瓦片的平房,由於長年沒有整修,在兩邊鄰居都蓋起了樓房之後,就顯得有點殘破不堪。或許是這個原因吧,說不定那蛇還以為這是沒有人居住的廢墟呢。

屋簷下的三扇鐵門僅剩中間那扇是開著的,右邊鐵門上方的捲筒則給撬了開來,綠色的鐵皮上染著一大片的白色斑點。那是一條俗稱臭青母的蛇,無緣無故攅進家裡鐵捲門的捲筒裡頭,結果前兩天媽準備休息而拉下鐵門時,當場把蛇攪得肚破腸流,半條屍體就這麼掛在捲筒下。媽受了驚嚇,同時被這些腸液噴得滿身都是,後來還是找來鄰居幫忙撬開捲筒,才把蛇屍取了出來。據說臭青母真的很臭,過了兩天,我依稀還是可以聞到那蛇的腥味。為了躲開這股味道的侵襲,我熄過菸,用力吸了口充滿砂石與塵土氣味的空氣,迅速地穿過鐵門進到屋裡。只是在經過鐵門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把頭低了一低。

客廳裡,媽正縫著衣服,剛剛搬下車的物品則堆放在廚房裡。我不知道她的打算,或許是想把手上的工作做完,再來處理我所帶回來的東西。這些年,店裡的生意差了,媽也老了許多。她一個人住在鄉下,整天沒什麼事,除了串串門子之外,就是做做自己的衣服。偶爾她也幫些親戚鄰居做,花了功夫不算,有時連布料的錢也得墊上。她總是告訴我,將來搬到都市後,找個地方幫人修改衣服就可以養活自己。說起來,我倒不在意媽還能不能賺錢,但想到她要搬來都市,實在不曉得是否能夠適應。不過,既然這不是當下的事,自己也犯不著多提。我找了張椅子坐下,胡亂吃了幾口擺在桌上冷掉的飯菜,順手抓起遙控器,開始看我的電視。

只是屋子裡的氣氛令人有點坐立難安。人家說臭青母總是一對一起出沒的,發現一條就會在附近發現第二條。儘管媽在電話裡說鄰居曾幫忙找過,卻找不到另外一條的蹤跡,但對我來說,這反而意味著牠躲在一個大夥兒找不著的地方。有一條蛇掛在門上,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而在這事實的經驗邏輯下,有另外一條蛇存在。可牠在哪裡呢?我回想起小時候媽的藤條,每打斷一根,她總能再取出另外一根,所有人除了媽,從來不知道第二根藤條究竟藏在什麼地方,而家裡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從來瞞不過媽,以及她手中的藤條。看來媽的能力的確退化了,退化到無法發現那些隱藏起來的事物,不過也可能她是退化到把自己隱藏起來,所以什麼也無法發現。

我環顧著四周,猜測那條蛇可能躲藏的地方。這幾十年來,媽總是捨不得丟掉家裡使用過的老舊家具,於是整個房子到處塞滿了桌椅櫥櫃。當然也有一些是我經營公司失敗後所留下的,本來想把它們賣了,媽卻執意要我載回家裡,「以後應該還用得上,到時就不用花錢買新的。」她說。面對蟄伏著的威脅,我其實也想嘗試著想像這整件事情已經過去,然而那些桌椅櫥櫃的每一個角落縫隙,總是提醒我別想得這麼如意。我回過頭,用力盯著電視,試圖藉此沉澱自己心裡頭的不安與焦慮。媽依然不發一語,我想,或許媽退化的也包含了語言的能力,自從她不再擁有藤條之後。

就像現在坐在那裡的她,想不出任何一句要說的話語,只能藉著針線,縫出她自己以及和她相關的人的模樣。

天花板上驟然傳來一陣簌挲的聲音,再度挑起了神經的抽搐。我屏氣凝神地聽著,好確定聲音移動的方式。會是另外的那一條蛇嗎?據說蛇吃老鼠的,而客廳這片隔開夾層的木造天花板,自從小閣樓封閉之後,早就成了老鼠的運動場,至於閣樓是因為封閉才開始養老鼠,還是因為老鼠多了才封閉,那時我年紀太小,早已記不得了。這是我第一次期待聽見的是老鼠的聲音,但也有可能是老鼠正為躲避獵殺而四處奔竄呢。天花板已是十分老舊,看來隨時有崩塌的可能,我向來不知道蛇有多重,當下只盼不要有東西直接掉落在我面前。媽其實一直希望能把瓦蓋的屋頂以及小閣樓拆掉,重新弄一個兩層樓的鐵皮屋。「搭一間鐵厝免花很多錢,要不颱風一來,總怕厝瓦給扛去。」「現在家裡又沒什麼人,颱風吹了這麼多年也沒發生什麼事,何必浪費這個錢。」「厝翻翻咧,到時搬到都市後比較容易租給人家,每個月收幾千塊租金也不錯呀!」「到時,到時再說吧。」為了不讓媽難過,我沒有告訴她我現在的經濟窘況,只是現在這種情境,不免痛恨起自己沒能多賺一點錢,居然淪落到被蛇欺負的困境。

大概是衣服縫好了,媽突然開口要我幫她找一下剪刀。「之前拿去剪電線,想說自己接一接就不用買新的,卻不知把剪刀放哪去了。」有時我覺得,媽愈來愈捨不得小錢,卻又愈來愈喜歡做些莫名的花費,就像她會為那些難得回來一趟的孫子準備電腦、電視遊樂器,並在每個房間裝上冷氣。而她最捨得的,便是把錢花在祭祀拜神這類事情上,除了每次拜拜一定弄上滿滿一桌供品之外,就連要燒的紙錢,也都要比香舖裡賣的分量再多上一些,至於對寺廟的捐獻,加一加恐怕還多過她每個月的生活花費。我對此當然深不以為然,只是老人家實在頑固,她總相信多一分的心意,就能得到多一分的眷顧。我不想去驚動任何已然沉靜下來的東西,僅是起身做勢在各個桌面略略翻看一下,「沒看見呢!」我說。「可能是在樓梯下那裡吧!」媽回應著。

這卻讓我為難了。通往閣樓的樓梯底下一直被當做儲物間,於是早在我有印象時就已經是個雜物堆。我記起很久以前一次捕老鼠的經驗,牠就躲在那雜物堆裡,那時媽要我守著開闊處,好讓老鼠沿著牆角進入設下的陷阱,誰知媽一敲動手上的藤條,那老鼠竟直衝我而來,我當下嚇得閃過一邊,捕鼠的計畫功敗垂成,媽則氣得只差沒把我當做那隻老鼠。之後我就不再願意去接近那個空間,何況現在面對的可不是老鼠,而是沒有腳的蛇。我小心翼翼的在雜物堆周遭張望一下,「還是沒有呀!」「沒關係,我記得在哪裡了,等一下我自己拿就好。」我再次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卻見媽開始翻東翻西,好不容易找到了剪刀。只聽她喃喃地說著,「整間厝都找過了,也沒看到蛇在哪裡……」看來媽是看穿了我對蛇的畏懼,頓時我感到一陣惱羞,不懂為何只要媽一開口,我就成了沒有用的傢伙。無力多做辯駁,我假裝很專心地在看電視,什麼也沒聽見。

媽剪完了線尾,看我如此專注在電視上,便進廚房去整理那些祭拜用的東西。我其實知道她很想跟我說那天晚上的狀況,平常每次我回家,她就老喜歡說些家裡的瑣事,甚至是街坊鄰居的八卦,更何況這次事情就直接發生在她身上。我對那些東家長西家短實在沒有興趣,有時甚至不屑這種鄉下人的口舌是非。至於媽的生活基本上是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的,聽了跟沒聽一樣,反正搭不上腔。而今晚,在不知道那蛇覬覦什麼的情形下,我著實希望自己能安靜度過。只是過沒多久,媽又在呼喚我了。

這早已是她的習慣,於是家裡的小孩從小到大,只要待在家裡,便是坐在電視機前,然後隨時等候她的傳喚,彷彿一旦脫離她的視線,我們就會消失不見。

「要去洗澡嗎?」媽從廚房後的浴室走了出來,順便對我問道。「不了,回來前洗過。」我說。這倒是實話,也不見得是因為擔心蛇會躲在浴室的問題,雖然這不無可能。離開家到都市生活這麼久了,後來索性連衣服也不留在家裡。需要回家處理事情時,原則上我不留在家裡過夜,媽有時問起:「得這麼趕?」我便胡亂編個理由,以免只能窩在家裡看電視。逢年過節得在家裡待上幾天,換洗的衣物當然要帶,不過離家時鐵定順手帶走,朋友笑我回家好像出外住旅館一樣,我想了想,發覺也沒什麼差別。至於像這種只在家過一夜的狀況,我則是先洗了澡再回家,省得帶回自己在外邋遢的模樣。

「若沒要洗,門關一關早點睡,不要每次回來都看電視看到三更半夜,明天一早還得去掃墓呢。」每到這種家族祭祀的時刻,媽老是喜歡和那些嬸嬸們比早,看誰能先拜完,先插第一炷香。我對這種競賽表示沒有興趣,結果卻是招來一頓訓。「出你這個不肖的,莫怪祖先都是保佑你那些堂弟妹。」望著廚房裡那一大堆的祭品以及厚厚的一疊冥紙,我不知道明天祭拜祖先時媽又打算爭些什麼,不過我想,如果祂們真能保佑,我倒想祈求家裡平安無事,至少在這一個夏天。這樣,當我下一次非回家不可的時候,或許那蛇已經回歸屬於牠自己的獨立生活。

街上的店家應該全都關門了,只有砂石車愈來愈猖狂,一次好幾輛蛇陣般地在寧靜的道路上奔馳。據說那是利用夜間盜採砂石,而在這地方,似乎只有這個吞噬著河川的行業能夠蒸蒸日上。我賴著電視,實在不想去把門拉下。死去的那條蛇依舊陰魂不散,活著的恐怕仍在屋裡遊盪。我想起天花板上的那些老鼠,牠們被封鎖在閣樓中,不知道牠們要怎麼辦,才能擺脫那條蛇夢魘一般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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