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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九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首獎】 養狗指南 〈3之2〉

2013/12/09 06:00

圖◎達姆

◎李桐豪 圖◎達姆

「底迪,」大偉喊住了小男孩:「誰的狗?」小男孩抱著小柴犬向大偉走來。「俺爹給買的。加油呢?」男孩問。大偉從男孩手中接過了小狗,不自主地屏住呼吸,不知為何,那男孩身上總彌漫著尿騷味。他把小狗放在膝蓋上,輕壓著腳掌肉墊,撫摸著牠的四肢,因為太過專注,連西裝男起身離開,他都只是略略點個頭。原本一旁玩耍的小孩見著了大偉跟小狗,都圍過來,嚷著說要抱狗。大偉將小狗翻過身,搔著小狗肚皮的癢,當他摸到小狗的心跳,胸膛不自覺地緊縮一下。

他第一次抱加油的時候,加油的心也是這樣猛烈地跳動著。

狗是阿龍執意要養的,但大偉不肯,「養狗是很嚴重的事。」他說。但阿龍還是從朋友那兒抱來一隻三歲的柴犬,說是朋友的朋友家中有小嬰兒,沒法養。「我所憧憬的愛情就是和一個喜歡的人住在一塊,然後養一隻狗,這樣不行嗎?」阿龍像撒嬌又像是抗議地說。當時,他們認識未滿三個月,兩個人一起吃飯看電影,一起去台南小旅行,不管做些什麼,行程最終總是以做愛當結尾。身體著了火,戀人在床上擁抱,無論再怎樣激烈地翻滾,也無法將火苗撲滅。

兩個人搬離了各自的住處,他們很快就在大偉住處附近找到一棟新蓋電梯大樓搬進去。兩房兩廳不附家具,房子空洞得像是長途客運候車室,看房子那天,大偉很亢奮地規畫著客廳該漆什麼顏色的油漆,沙發該買哪一款,該怎麼擺。兩間房間,一間當主臥,一間書房兼客房,萬一阿龍他家人來了,還可避嫌稱彼此是室友。關於這一切,他老早就想好了,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他和阿龍的未來裡還有一隻狗。當那隻狗真的站在他們的新客廳,他發現他跟同居人之間,其實也還沒有熟到可以在對方面前生氣發火的地步。

那隻狗怯生生地站著,頭茫然地望著大門,彷彿在等待著誰來接牠。「牠叫畢魯,你可以過來摸一下。」阿龍說。大偉不情願地摸著狗,金黃色狗毛短短刺刺的,順著毛摸到柴犬的心跳,撲撲跳動,如同一隻振翅的小白文鳥,他用手掌抵住那心跳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對阿龍說:「我要叫牠加油,從現在開始,牠就叫做加油。」

「加油呢?」小男孩又問:「你可以帶加油下來跟牠玩嗎?」小狗在大偉的膝蓋上不安分地扭動起來,大偉一陣煩躁,重重地打了牠兩下屁股,「小狗不乖就是要教!」大偉說。小狗嗚嗚叫了兩聲,然後就沒了聲息。小男孩扁著嘴,低頭斜視著他,一臉的怨恨。他發現小孩慘白臉上,掛著兩個黑眼圈,簡直跟鬼沒兩樣,難怪這棟大樓沒有小孩要跟他玩。周遭小孩起鬨著說愛哭鬼,愛哭鬼。大偉起身,把狗還給男孩,「還給你吧。」他說。轉身,一拐一拐地走進電梯,上樓,開門,他到家了。

房子裡靜悄悄,像死了人。穿過客廳,走到陽台,他在洗衣機前蹲下。洗衣機和牆壁的夾縫躲著一隻狗,呆呆地看著他。「加油。」他喊了那隻狗的名字,一隻柴犬跳了出來,屁股翹得高高的,拉長身子伸懶腰。他遞出手掌,那隻狗討好地舔著。那就是咬傷他的狗,零分。

那一天早晨,他遛完狗走進屋子裡,狗在一旁歡快地跟著。他走到陽台掛好牽繩,腳掌像觸電突然麻了一下。他本以為沒怎樣,但低頭發現狗正牢牢咬著他的左腳掌,搖頭晃腦撕裂著,他開始覺得痛。他以為自己被一輛卡車輾過去了。掙脫、反擊、就診。他忘記他是怎麼走出家門,如何走去醫院,接下來發生的事他已經不記得了。他只記得回到家,門口有血跡由淡轉濃,沿路滴到陽台去。山毛櫸地板、米白色的牆、淺灰色沙發……他一手打造,如同無印良品型錄裡的美麗房子都被檳榔汁一樣的血跡給毀了。

阿龍得知消息返家,拿起掃把作勢要打狗。大偉虛弱地說不用了。其實以前不是沒被咬過,那隻狗剛來的時候,與他們非常的疏離,牠不喜歡人碰牠,尤其是耳朵。有一回,大偉在與狗嬉鬧時不小心觸碰到狗耳朵,手臂被牠反咬一口。阿龍生氣地說要把狗送走,大偉用左手按壓著傷口止血,笑說沒關係。可是這一次那隻狗實在咬他咬得太厲害了,疼痛像鞭炮,在他身體裡一個一個地炸開來,他吃光了整排的藥仍舊止不住痛。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阿龍靠過來,胸膛抵住他的背脊,身體弧度像兩根湯匙疊在一塊,他挪動身子,拉出距離,「會痛。」他說。黑暗裡,他側躺在床的邊緣,凝視書桌電腦主機閃爍小燈,如同凝視茫茫大海上的燈塔。

沒有用了。

看著狗,他的腳掌又痛起來了。狗咧嘴衝著他笑,尖尖白牙如刀刃,長著四隻腳,會走路的刀。他盯著狗,倒退著走進室內,廚房櫃子裡找出止痛藥吞下。餐桌擺著水果刀,刀鋒和木頭桌面沾滿法國麵包屑屑,喝完的牛奶盒就擱在垃圾桶掀蓋上。推開虛掩的臥室房門走進去,筆電、耳機和眼鏡擱在床頭櫃。格子襯衫和CK內褲像寫壞了的稿紙,揉縐丟在床上,地板上拖鞋一正一反擺放著,彷彿不知出門該穿什麼而擲筊請示。他向來可以從那些凌亂的線索推理出阿龍出門前都幹了些什麼事。他習慣替阿龍收拾,也喜歡收拾,但這次他沒有。他只是退出房間,坐在客廳沙發,打開茶几上的筆電。

信箱裡有客戶要他修改海報的圖檔,有出版社報價單需要他回傳。他必須回信,但他沒有,他只是掀開筆電,打開了臉書。有人上傳自己和男友牽著黃金獵犬去逛傳統市場的照片,他按讚。有人在塗鴉牆寫著看完一部愛情電影的心得:「分手其實一點都不殘忍,殘忍的是那種兩個人都想要試圖挽回,卻都無能為力的茫然和徒勞吧。」他按讚。有人分享家中狗狗結紮全紀錄,寫著:「公狗結紮後攻擊人類機率會大大降低。另外,母狗一發情,公狗即使遠在一、兩公里之外,都能嗅到母狗身上發散出來的費洛蒙。牠們逮到機會出門,自然會循著氣味衝去尋找母狗。待母狗發情結束,公狗恢復記憶時,牠們搞不好已跑到好幾公里外,根本認不得回家的路。」他按讚。

傷口有時候痛,有時候不痛,他打開阿龍網頁,從他的好友名單裡找到一個美國隊長大頭貼,按下連結。他的狗坐在他沒去過的客廳咧嘴笑著。他的狗出現在他感覺陌生的河濱公園,呆呆咬著網球。傷口彷彿一隻小動物,擁有自己的意志,他點選美國隊長的相本,狠狠把傷口踩醒。超級英雄揭開面罩了:一名打赤膊的男孩雙手環抱,神氣地站在開滿向日葵的陽台,傻傻笑著。阿龍按讚。

止痛藥藥效開始發揮,身體麻麻癢癢的,皮膚上爬滿小螞蟻,無形之中,戴口罩的男人低伏在他腳邊,用鑷子將傷口裡的縫線剔出來。他仰起頭,看到那隻狗蹲踞客廳一角看著他,他就醒了。

那隻狗用一種慎重的神情望著大偉,彷彿要宣布什麼事情,然而這麼多年下來,他始終不知道那隻狗到底想對他說什麼。那隻狗剛到他家的時候是三歲,換算人類年齡是二十八歲,牠的過去對他們而言等於一團謎。比如怕火,只要點燃打火機在牠面前晃動,牠就會鑽到桌子底下發抖,一整晚不出來。當然了,只要打通電話給前飼主答案就揭曉,但大偉不肯。前飼主偶爾發了電郵過來,說可否傳幾張畢魯的近照讓他們瞧瞧,但他沒有回覆。他把信刪掉,這已經是他的狗,和這些人沒關係了。

狗狗生活公約第一條,進出玄關不得爭先恐後,要讓他先走。第二條,沒有他的允許,不得進入臥室──他和阿龍在床上做愛,有狗在旁邊看,他不行。第三條,吃飯的時候,要聽他喊「坐下」和「開動」,才能開始吃……這麼多年下來,他企圖教會他的狗種種規矩,但電視綜藝節目裡那些討人喜歡的狗狗才藝牠始終學不會。大偉與牠共處一室,牠總是遠著一段距離,喊「加油過來」,牠也只是呆呆望著。可是等到大偉不想理牠了,窩在沙發讀書、看DVD,牠又一聲不響走過來蹲在大偉腳邊,好比現在這樣。大偉看著那隻狗,那隻狗也看著他。大偉放下筆電,上前抓起狗的前肢,他扭著狗頭正對著自己,與狗對看,彷彿質詢。質詢牠為什麼要在別人房間裡無恥地笑著。那隻狗不敢正視大偉,把頭側向一邊。牠的前爪被大偉扳疼了,哀哀叫著,急急忙忙掙脫大偉的擺布,小碎步跑到門口,恰恰趕上門把轉動的聲音。

門推開,走進一個中年婦人,全身披掛著好幾個牛皮紙袋,大偉起身,喊了一聲阿姨好。婦人是段太太,阿龍的後母──所以那聲阿姨也等於跟阿龍一起叫的。他伸手接過段太太手中紙袋,往茶几擱著。「好一點沒有?」阿姨往沙發另外一頭坐下。「拆線了。」他說:「阿姨今天沒有接小恩下課啊?」「她媽帶她去上兒童美語。」段太太鼻子哼了一口氣。

段太太從一只牛皮紙袋裡取出更多紙盒。「砂鍋烏骨雞。蒜茸蒸日本扇貝。烏魚子炒飯。百花鑲油條。黃金流沙包。」段太太開始朗誦菜名:「有個師姊嫁女兒,中午去喝喜酒。很多菜都沒人動,想說就帶過來給你和阿龍吃。」她說。大偉哦了一聲。段太太再從另外一只牛皮紙袋取出更多的紅色小錦盒。「現在喜宴伴手禮的花樣愈來愈多了,還有手工精油香皂,」她大聲讀著包裝上的字:「在對的時間碰到對的人,幸福就會來,雅琳宗翰,永浴愛河。這個給你跟阿龍用啦。」大偉又哦了一聲。接著,她又從另外一個牛皮袋子取出一台iPad,「幫我看看,剛剛拍的照片怎麼上傳臉書?」她說。

iPad是他買來送給段太太的。臉書和LINE的設定,韓劇、江蕙和鳳飛飛的下載全由他經手,他刷刷兩、三下就調出了照片。畫面中是許多與段太太年紀相仿的歐巴桑:歐巴桑們拿著麥克風唱歌,歐巴桑們和新娘合照,歐巴桑們圍著圓桌笑到見牙不見眼,歐巴桑們在婚喪喜慶總有無窮無盡的精力可以宣洩。段太太靠過來,為他指認著照片中誰是誰。穿旗袍的那個是江媽媽,二十幾歲就守寡了,靠著在市場賣菜養大三個兒子,現在大兒子在大學教書,真好命吶。穿花襯衫這個是胡太太,先生半年前剛走,和阿龍爸爸一樣是鼻咽癌。這些年資長短不一的寡婦們因怕人看穿她們過於快樂,所以嘴裡總是不斷抱怨著。抱怨五十肩,抱怨著這年頭什麼東西都不能吃了,抱怨著媳婦太懶惰,她們精神奕奕地抱怨著世上一切可以抱怨的。

段太太在大偉旁邊說話,那隻狗熱絡地往段太太腳邊鑽。「加油啊,你怎麼把把拔咬得這麼嚴重啊?現在有狂犬病耶,你咬傷人會被丟掉喔。畜生就是畜生。」段太太一邊摸著狗,一邊說著。第一句話是對狗說的,第二句是對大偉說的。大偉聽見狂犬病三個字非常刺耳,但還是笑著回答他前天帶加油去打過針了,並沒有多解釋什麼。「加油十歲有了吧,狗的十歲是人類幾歲啊?」段太太又問。「不知道,小狗大狗算法不一樣,加油大概六十歲吧。」大偉說。那隻狗在段太太的撫摸下咧嘴笑著,大偉瞪了牠一眼,牠便像做錯事似地垂下頭,可是尾巴無處可藏,仍愉快地搖曳著。(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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