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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讓我看看你的床

2011/11/15 06:00

讓我看看你的床

◎張耀仁 圖◎王孟婷

床舖曾經留下誰的汗漬,我們並不知曉。

我們背過身,我們橫躺,我們蜷縮,極盡可能占有著床,撫摸那些綻開的縫線、菸疤、毛髮……彷若鑑定一場陳舊的情感,一樁又一樁時移事往的心病。「這是獨立筒唷,半夜翻身上廁所睡不著滾來滾去都不會吵醒另一半……」家具推銷員比手畫腳:「這組記憶床墊也很棒──記憶妳的人,記憶妳的夢,記憶失眠的痛──美國太空總署NASA掛保證,太空人只睡這一款!」似乎過於熟稔各式欲望而疲態畢露,年輕的推銷員呵欠頻頻,吐納著毫不相襯的世故。

此時此刻,喘息層層迫近,我們明白即將發生什麼,但我們嗅得額外的氣味,它與我們並肩依偎著夢,依偎裸裎的溫度──是誰?誰在那裡?

我們趴俯,我們屈伸,我們跪倒,照例於床舖延展任何可能的愛的形式,並且嗅得一絲絲鹹澀、一絲絲偶然的血鏽,那些親密的結晶體呵。直至時間與空間皆塵埃落定,我們這才靜靜面對屋內響起的鼾聲,再次聽見那細微的挪移──是記憶床墊調節必然發出的聲響嗎?抑或房間也成為蹣跚而行的生靈?沙沙沙沙。沙沙沙沙。那個年輕的呵欠繼續說:「小姐小姐,買一個好夢,勝過每天頭痛,嗯?」是啊,夢也可以交易,後資本主義時代無所不在,唯獨我們側身於黑暗中辨析那束氣味:騰升,匍伏,吸納了潮濕而膨脹而剝落如壁癌的細屑,翩墜於我們恍惚的夢中,以致我們醒來時心口覆蓋著大片斑駁:究竟,有誰來過這個房間,這張床?

愛淪為床面與肌膚的摩擦

因而我們驚醒過來,汗流浹背、手腳痠麻,無可置信愛是一場盲目的信任,而非理性的思索。面對局促而難以舒坦的夜,我們揣度:身下的彈簧機括承受過多少或深或淺、或寬或窄的夢?泛黃的床單曾經糾纏過幾回或圓或扁、或胖或瘦、或高或矮的欲望?也許不,也許是我們太習慣於保護自己了,不夠勇敢也不夠專注,所以我們質疑、我們盤算,「我們時常定義愛。」冷不防,你說。低低的嗓子在黑夜裡聽來格外遙遠。「其實我們不懂愛,卻需要愛。」你說。你說:「我,愛,妳。」說話的同時,冷空氣襲擊著我們袒露的臀背,汗水淌過我們的眼窩,有一瞬間你的眼珠又濕又黑:孩子似的慧黠與軟弱,無從聯想稍早之前,脊線如斯堅挺且激動,但此刻你已不願親吻──你的背影是事件結束之後,面無表情的一張臉。

你的臉,還是那麼好看。那一刻,我打從心底喟歎,疼惜地撫摸著你的額髮,如母親撫摸孩子,三十二歲的孩子,自始至終帶來憂畏、猜忌、歡快以及其他的孩子──我倏然一驚,意識到自己曾幾何時扮演起看護而非情人的角色?我試圖辯解什麼,但你已經睡著了,整張床舖起伏於你勻稱的呼息之中。我們一同挑選的床單蛇立著橘金的花苞,空氣裡混合了你的止汗劑與髮油味,垂掛於衣櫥外的四角褲、皮帶、除濕包……凡此種種,我逐一分辨,一如最初搬進這個房間的生疏,什麼都像素描簿裡似有若無的筆觸:柑橘香淡淡包覆,你前一個戀人留下的乾燥花還懸浮窗口……就著脆薄的光度,事事物物發散出新奇的光澤:這是冷氣遙控器、那是洗眼液;這是維他命B群、那是鼻用吸劑;這是麝香,那是杏核油……

這算愛嗎?

多少年後,當我們得以淡漠以鎮定乃至堅強的心情,面對一段又一段的情感,對於愛情裡的擅嫉、快樂、悲傷等等,終究能以旁觀他人之痛苦細細品味:啊,原來那時候我們好傻好天真,以為情感是日復一日的坐臥行止,那樣滲入天光,看望浮塵緩緩沉降地睡去醒來。殊不知,每夜當我們躺下,等待靠近與被靠近,等待聆聽過於沉重以致寧靜更形強烈的鼾聲底,內心卻孵生出無限的煩憂:究竟這樣算不算同居?為什麼你開始變得冷淡?為什麼我們的愛最終不再需要言語而僅倚賴肢體感知?

是啊,愛情太冒險,動不動要翻臉。愛情也太煩人,時時查勤累死人。倒不如大家輕鬆點,像點心,誰也別耽誤誰正餐──那時候,我撫摸著床面,不相信我們的愛情一點一滴被架空,而你還在耳邊低喃:「說妳愛我──妳愛我嗎?」愛淪為床面與肌膚的摩擦,機械反覆,近乎工業化流程;愛也淪為點心,不需擔憂熱量,因為減肥祕方大行其道。

於是,我們記起那些從前的片段:關於一副胸膛,或者一句無關痛癢的呢喃,它們全被歸納至我們日後的一句玩笑話:讓我看看你的床。曖昧與情色的暗示,情感江湖的角力探問。比如A,其實不確定愛或不愛,但他的身體起碼是激烈的,所以他的床早就失去了彈性也失去平衡,連帶夢境是一連串的馬拉松:不斷奔跑與呼喊,卻不知所終、不明所以,只遺下筆直的路與筆直的盡頭。每每轉醒,總覺得身體是一具行將散架的床,純粹的欲望出口與衝刺時光。

至於B,他的愛始終是一段公式,因而床舖粗糙、堅硬,無從感知柔軟也無從夢見春日的和煦,唯獨床單上鑲金嵌紅的玫瑰圖案張牙舞爪,令人完全無法聯想他壓抑的性格──究竟他忍耐些什麼呢?枕著他的臂膀時,夢境的背景始終是灰色,令人好奇他是否以同樣的沉默面對每一位情人?他的床是一席心事重重的載具。

還有D,試圖平衡溫柔與粗暴,「沒有誰控制誰的問題。像乾淨而簡單的玻璃反射,單純的自戀而已。」奈何,他忘了年歲總是在現實與夢的渡口畫出非彼即此的差距,儘管他不服老不服輸,但很遺憾,他的床確確實實是一齣陳舊的舞台劇,肢體與表情皆嫌僵化與過時,「偏偏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行。」C笑著說。她的笑有不屬於那個年紀的世故。

我同樣笑著。所謂「讓我看看你的床」,更多其實是一個又一個百無聊賴的下午或清晨:我們賴床、我們擁抱、我們親吻,任憑霧露鑽入被窩,獨獨不觸及欲望。但這已是多年以後的認知了。早在我們都還很容易臉紅之前,眼瞳濕黑的我們緊盯著天花板,或沉默或喃呢承受著布面粗糙的刮搔,直到那只鬧鐘響起,該補習了,該留心爸媽即將到家了,該吃飯了。

內裡某重要物事就此死去

至此,床成為引渡由懵懂、青澀而至老成的見證,見證我們對於愛的實踐(有多少人的姿態是從成人影片學習而來的呢);見證欲望的支配(有多少人扮演著父親或母親──或其他更多的──角色);見證愛與不愛、困惑與頓悟(有多少人從來不洗也不換床單,任憑塑膠袋、衣服什麼的堆堆疊疊於床上)……這些,皆讓我們在往後的年歲裡,躺下的同時,倏然意識到床成就了記憶,記憶也變成了床,讓我們一遍又一遍推敲,關於夜裡的鼾聲與盈繞的蟲豸、綷縩窸窣,深覺內裡某件重要的物事即將就此死去。

那或許是一直以來惦記著C的緣故。

事實上,她的床並沒有什麼可說:既無彈性也無裝飾,既不鬆弛也不緊緻,也就是簡單的一張木板床外加椰子墊而已。那是她外地求學而租賃的房間,四壁盡是鬼臉似的壁癌,幾乎沒什麼擺飾的桌面疊放著參考書、英語單字、課本,拉開抽屜的時候,空氣中聚散著木頭霉爛與泡麵擺放過久的餳澀,令那張擁擠的床舖更形擁擠。我們聽著身下咿啊咿啊的晃動,那帶點暗示的聲響引兩人相覷而笑。是高三緊鑼密鼓的階段,我們卻在校外勞動的空檔溜回她的住處,慵懶躺在床上說起這學期的班導師與校刊社……說著說著,睡意襲湧上來,就在快要跌入夢境之際,一雙冰冷的手心緩緩從我身後環抱過來,將臉抵在我的背上,靜靜靜靜暈散熱氣,靜靜靜靜靠近,再靠近。

我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將那顫抖的掌心再往前拉,好抱得更緊更緊,心中竟有種忍不住想哭的衝動。

許多年後,此時此刻,當那掌心再次靠近我的胸口,所有的年輕的快樂與不快樂一點一滴靠攏過來,彷彿遙遠的那場球賽,那些淡下去模糊了的面孔、校刊社裡的公假單、烤肉聯誼、兩人三腳……它們盡淪為這個房間的背景、床的裝飾,彷彿只為證明當年自己多麼癡騃、多麼驕縱,而今什麼皆再難挽回。

儘管,我們仍故作瀟灑地探問:「讓我看看你的床,嗯?」

儘管,我們還是不肯放棄地,分辨著床面的汗漬,或──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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