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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如果,石化……

2010/10/12 06:00

◎王敏玲 圖◎王樂惟

2010年9月6日早上起來,驚見報上半版廣告警告我們,如果沒有石化業,雨傘將沒有傘布,自行車將空無輪胎。沒錯,自從石化工業以價格低廉的優勢打敗傳統的化學工業之後,我們生活中吃的、穿的、住的、行的,確實已經充斥石化製品。

可是,人類才揮霍幾十年,就將遠古動植物殘骸經過幾千萬年的化學反應才變成的石油,用到只剩40年左右,還製造了暖化大敵。一旦全球油料實質短缺,人們再怎麼倚賴石化製品也得大量減用或設法找到替代物(註1);從1968年中油一輕完工算起,石化業在台灣發展了42年,污染的土地不下數百公頃,這些污染既深且重,縱以國庫失血、斥資整治,受創的大地都再難回復芬芳。

檢視土地的傷口

1978年,台灣還在戒嚴期間,政府允許「國營」事業中油公司將第三座輕油裂解廠蓋在高雄縣林園鄉(註2)。2002年4月,林園鄉總計98公頃的土地被公告為污染控制廠址,其中,「中油林園石化廠」苯超過地下水管制標準940倍,土壤中則被驗出苯、二甲苯、乙苯及甲苯濃度超過管制標準。

自然界要化育、形成一公分的土壤,需要數百年時間,一座工廠「使用」二十多年,就糟蹋了一方沃土,而危難時足以保命的地下水,從此再難清澈。林園鄉位於高雄縣最南端,緊鄰高屏溪出海口,是政府宣導資料中的魚米之鄉,石化業進駐後,曾有世居林園的村民,到鄰近的中芸海邊釣魚,回家後將魚肚剖開來,廚房竟然滿是瓦斯味(註3)。有位林園人,家裡用來儲存地下水的水塔,趨近一看竟有如儲油槽。可知,當地青壯之年者說,他們小時候林園的海邊是隨時可以跳下去游泳的。

1983年5月,高雄市楠梓區後勁的一戶民宅,民眾如常點個蚊香竟引發油氣爆炸受傷;1988年8月,中油高雄煉油廠東門附近的金屬工業中心工程師在宿舍點菸,造成氣爆,全身灼傷。斑斑血淚在後勁人心裡流淌,石化之惡早已不言可喻。

1990年,反五輕的怒火已經燒得比廠房的燃燒塔還燙,但冷血的官員無法感受人民的體溫,仍執意要在此擴張石化業。9月21日,五輕在「微笑老蕭」(註4)的宣布下動工,此後,後勁社區兩萬多個居民含淚看著愈來愈高的煙囪、愈來愈多的儲槽塔柱占領家園,運載著毒化物的高壓槽罐車一輛接一輛,無止盡地逼進社區,像要餵養貪得無饜的石化惡魔。1994年,五輕怪獸赫然而立,完工投產。

要蓋五輕時,他們的說法是:「五輕建廠計畫是應我國整體經濟發展需要,以及環境保護的考量,所做的必要建設。」「五輕的建廠,將使國內工業走向經濟繁榮與環保兼顧的新里程碑。」(註5)真的是如此嗎?

不出十年,悲歌再現。2002年中油五輕廠P37油槽發生嚴重漏油事件,2004年高雄市楠梓區後勁段月眉小段1.6公頃的土地被公告土壤地下水污染。次年9月、10 月,總計151筆地號高達185.21公頃的土地淪陷,去(2009)年7月,高雄市環保局抽驗中油高廠兩口地下水監測井,C121S採樣井苯濃度竟超標高達364倍(註6)。如今,中油高雄廠區已全數被列為地下水污染場址(註7)。

除了石化業上游的污染外,中、下游的污染也令人咋舌。光是高雄縣市,台塑林園廠32公頃土地,台灣氯乙烯林園廠6.6公頃土地,分別在2002年4月及2005年5月被公告為污染場址,至於2010年4月引起軒然大波的台塑仁武廠毒害土地的事件(地下水被驗出1,2-二氯乙烷超標30萬兩千倍,已直接「晉級」為整治場址),更是惡劣至極。

石化業創造了繁榮?

每當政府與石化業者要「鯨吞」(註8)土地時總是說,要帶給地方機會、創造繁榮,果真如此嗎?如果石化業真的這麼好,被三輕、四輕入侵的高雄縣林園鄉為什麼房地產長年下滑,為什麼多數林園工業區的員工寧願忍受惡劣的交通環境,每天通勤上下班,而不在林園置產、生活、就學、消費?雲林縣麥寮鄉有沒有因為台塑六輕而受惠,從灰姑娘變天鵝?

事實是,今年9月21日反五輕20週年紀念日,後勁的老人家不顧膝關節退化的疼痛,仍然願意步出家門,與四千多位老老少少的鄉親,一起挺著腰桿在街頭遊行,要求政府兌現承諾,要在有生之年看到五輕(中油高雄煉油廠)滾蛋。

凝視石化業所在地景,令人眼花撩亂的輸送管、裝著易燃物的超大球槽、不斷冒煙的分餾塔、由上而下川流的冷卻水塔,那一望無際的枯槁環境,冰冷、沉悶、令人窒息;這地景對應的社區是:只剩老人守著戶籍的家戶、經常出現在大門口的喪家符號、拿了某種名目的好處轉頭就喝酒、賭博、打老婆的殘破身心……

工安問題更別提了。早期(1993年),高雄大社石化工業區,曾發生嚴重廢氣外洩事件,導致居民發動圍廠抗爭,大社鄉一道堪稱經典的防爆牆正因此而設。近期,則有中油林園廠2006年4月的火災事故;2007年7月至2008年1月間,半年內中油高雄煉油廠發生三場大爆炸;而今年7月間麥寮台塑六輕及10月3日南亞塑膠嘉義廠的兩場驚人大火,更震驚全台。

健康傷害如何估計

石化污染對人民的健康傷害更是難以承受。1996年高雄醫學院葛應欽教授研究指出,高雄地區石化工業區附近(以高雄煉油總廠、仁大工業區、林園、大發石化工業區分別為中心,半徑五公里為範圍)的居民,因特定部位癌症死亡,顯著高於台灣其他地區居民(註9);2009年台大教授詹長權指出,台塑六輕造成的空污與麥寮鄉等鄰近五鄉居民罹癌發生率顯著相關,台西與麥寮的肝癌發生率及麥寮急性骨髓性白血病發生率,在運轉期間顯著高於對照鄉鎮(註10)。

近年來氣候變遷議題發燒,旱澇交迫下環境難民倍增,暖化問題嚴重且急迫,陸地面臨下沉威脅,教人不禁為地狹人稠、水資源欠缺(註11)且豐枯日益懸殊的島嶼台灣捏把冷汗。然而,珍貴的水資源卻一再任由工業用水攔截,在農業及民生用水經常吃緊的情況下,密布的石化管線更加重了超抽地下水的負擔。雙重問題交迫,執政當局卻充耳不聞,島嶼土地向下沉淪(註12)指日可待。

如果石化業沒有盤據後勁,這個社區會給你半屏山麓依山傍水的美好農田與人文景致;如果石化業沒有攻占林園,高屏溪出海口最肥沃的沖積平原有大片良田與南台大河為伴,壯闊綺麗的風光,有機會躍上國際舞台;如果雲林像宜蘭一樣說不,麥寮人靠著無毒的養殖業說不定早已打出自有品牌,雲林沿海也可能發展了獨特的生態人文旅遊,最起碼國家的幼苗上課不必戴口罩。

如果石化業不是早期台灣發展經濟的選擇,我們的產業政策或許會成材些,往自主研發、高附加價值、低污染的方向走,在國際產業競合與分工中出人頭地。而現況是,為了石化產能競賽,台灣變賣了大片良田、母河失去了溫潤流水、人民賠上了健康。這是三輸策略。

成長是有極限的,早在1972年麻省理工學院教授米道斯等人就發出預警,無限成長的經濟發展政策會將我們帶向崩毀,資源耗竭的危機將嚴重威脅人類(註13)。就連「暖化懷疑論者」隆伯格(Bjorn Lomborg)教授,近來也已經承認全球暖化的嚴重性,並呼籲全球社會應將資金投入於應對全球暖化(註14)。

資金?國光石化(八輕)開發案宣稱總投資金額高達九千多億元,如果真有這番資金動能,為何不朝有機會創造真正「永續經濟」的產業方向規畫、投資,畢竟因應氣候變遷這個人類最大的危機,需要做的事、應該做的事何其複雜多元。以舊思維鼓勵資本家在單一石化大廠砸錢,是最怠惰的態度、最不智的抉擇,也是社會公平性最低的政策。

兩年前,遠在西班牙的民間團體曾舉辦「去成長大遊行」(註15),雖然與哲人米道斯的呼籲相隔很久,但30多個小城市熱情參加,還與地方政府組成小組討論如何因應未來的能源危機,以及大家對「去成長」的願景,這樣的覺醒與積極,仍不算太晚。

能不能,明天早上起來,看到半版廣告提醒我們:不能再這樣擴張「石化產業」了,否則台灣將失去最後一次產業轉型的契機,在「拯救自己」的國際行動中缺席;不能再迷信過去的經濟成長思維、將公共的環境財奉送財團,鼓勵濫用「石化製品」的消費模式下去了──倘若我們不願見到殘酷的資源爭奪戰提早到來,貧窮線節節高升,你我陷入無邊浩劫的話。

●

註:

1.本文暫不討論石油做為能源的問題。

2.1979年三輕開工投產,1984年四輕完工投產。

3.引自〈我家在高屏溪出海口〉,《生態中心》第7期,2006年4月,詹雅雲文。

4.指當時擔任經濟部長的蕭萬長先生。

5.引自1990年經濟部長蕭萬長宣布五輕建廠動工的書面談話,《後勁大代誌》,後勁廟產管理委員會、後勁社會福利基金會編印。

6.引自〈彰化鄉親參訪高雄後勁,環運人士真情交流〉中黃石龍語,《地球公民通訊》第8期,2010年3月出版,王敏玲文。

7.高雄市政府環保局已於2010年9月17日開會研議進一步將中油高雄廠整廠列入土壤控制場址。

8.引自廖本全演講用語,2010年9月10日於地球公民協會,「那是我們的來處,也是我們的去處」演講會。

9.引自〈家住石化工業區旁,特定癌症死亡率高〉,1996年6月20日《民生報》,梁靜于報導。

10.引自〈學者研究:5鄉鎮罹癌率,六輕「顯著相關」〉2009年6月8日,《自由時報》劉力仁、曾慧雯、林國賢報導。

11.經建會網站指出,台灣年平均降雨量2493公釐,但平均每人可用水量只有3000立方公尺,遠低於世界平均(8900立方公尺),為缺水國家。

12.中區水資源局湖山水庫工程計畫網站指出,雲林縣土庫鎮及元長鄉下陷速率平均每年9.5公分。

13.引其要義自唐妮菈.米道斯(Donella Meadows)、喬詹.蘭德斯(Jorgen Randers)、丹尼斯.米道斯(Dennis Meadows)所著《成長的極限》一書,2007年臉譜出版。

14.引自〈隆伯格,變心了〉, 2010年9月13日,低碳生活部落格,劉仲恩文。

15.引自《2010世界現況》,看守台灣研究中心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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