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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玫瑰沙漏.血絹紅酒.恆時聖體 劄記「吸血鬼紀事」

2009/05/20 06:00

玫瑰沙漏.血絹紅酒.恆時聖體
劄記「吸血鬼紀事」

◎洪凌 圖◎阿尼默

第一部被歸類為吸血鬼文學的英文作品,曖昧誘惑的情節等同於奇魅背景:1816年的著魔仲夏,兩名年輕男性詩人拜倫與雪萊,雪萊的情人、恐怖小說原祖瑪麗.沃思東克夫.雪萊(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她的妹妹克萊兒,拜倫的私人醫生兼曖昧的伴侶──約翰.波里杜利(John W. Polidori),這五名同伴在瑞士別墅度過驟烈暴風雨為伴奏的妖異夜。隔天早晨,歷盡震撼的五人彼此同意,就以此夜的經歷為題材,各自寫出一篇作品──此為《科學怪人》(Frankenstein)和《吸血魔》(The Vampyre)這兩部恐怖文學經典的肇源點。

19世紀的數本吸血鬼小說代表分別是約翰.波里杜利的《吸血魔》、布藍.史鐸克的《杜古拉》、約瑟夫.雪里丹.拉.費奴(Joseph Sheridan Le Fanu)的《卡蜜拉》(Carmilla)、詹姆斯.麥卡龍.雷蒙(James Malcolm Rymer)的《吸血族瓦涅爵士》(Varney the Vampire)。《吸血魔》的嗜血貴族盧希梵爵士就是以詩人拜倫為模特兒。作者以戀慕與恐懼並現的心態,描繪吸血貴族對女性的性掠奪(透過口交暗示的頸部攻擊),曖昧的男同性戀指涉;《杜古拉》的頭號怪物杜古拉伯爵,是以羅馬尼亞血腥暴君Vlad Tepes為原型,沉澱東歐民俗傳統、集體意識、天主教洗禮儀式等元件,融貫出具代表性的吸血鬼原模:永生不朽、以鮮血為食、恐懼宗教符徵(如十字架、聖水、祈禱文),唯有木樁戳胸方能致死(日後作者衍生出不同的致命死角:陽光、光焰、斷首……)具備變形為異獸的能力、精神感應操控力──讓獵物失神而後自動投懷送抱。自從同性愛吸血鬼故事首代曲的《卡蜜拉》現身,傳統吸血鬼敘述沿襲的正典欲望模式(男吸血鬼與女性獵物)遭致解構:卡蜜拉這位妖異絕色的女性吸血鬼和身為敘事者的少女,既是密友般親暱,又是愛侶般纏綿互戀,故事洋溢纖細如絲絹的情欲與冷鬱的死亡意象。

酷兒情欲流轉於身體文本

安萊絲將本系列命名為「吸血鬼紀事」(The Vampire Chronicle),從1976年《夜訪吸血鬼》初試啼聲至最後一部《血夜頌歌》(Blood Canticle,2003),各著作的敘述文體與母題如同逡巡於各始初基調的變奏曲,繼承了上述的超自然文學傳統,更讓直線想像的編年體(chronology)進入神話與寓言的所在,豐饒多元的跨文化/種族/性別雕琢。文本語言與主角的魔性身體/意識精巧嵌合,故事於是奇幻超拔,擺脫人類性與它者的老套糾葛,脫胎綻放為多重異質且自我指涉的環形煉獄時空。

安萊絲的吸血魔族在在彰顯日本漫畫的氣味與聲色,例如染指作亂於萬花筒諸時空的超自然題材少女漫畫——如萩尾望都的《波族傳奇》、竹宮惠子的《風與木之詩》,乃至於更晚近的少年愛異色恐怖漫畫(如筱原烏童、JET),不時綻放珍珠色幽光的百合元素(「百合」這種動漫行話約略指陳耽美系統的同女情欲,藉由本系列的埃及雙胞胎少女祭司的姊妹戀情、潔曦與跨越數千年的母上瑪赫特彼此的感官情愛吸引來表現)。藉由各自表述的肉身、記憶、樣貌,體現出各世代酷異風華的不死人物讓時間與歷史的帷幕呈現出多重雕鏤的刻印註記,彷彿好幾串彼此勾搭調情的玫瑰念珠。從前三部曲的搬演,18世紀後期到20世紀末鑲嵌於更富麗壯闊的六千年大河劇場,讀者可從中閱讀天主教神學譬喻與埃及神話的兩種時空框架,如同致命美麗的兩種魔族生命爭奪時間主導權與神話的詮釋再現。

酷兒情欲流轉於這些神魔敘述邊緣人性(與非人性)的身體文本,跋涉於集體無意識的淺灘與險阻。最鮮明的例子是路易斯、黎斯特、克勞蒂亞組成的酷兒家庭單位不單單指涉現代的同志換喻,更蛛絲馬跡、形影牽連地重寫了幾則基督教典故——耽溺於自毀但無法擺脫墮天使誘引的路易斯儼然是個跨性別夏娃,他的失樂園並非想像的人類性或無法回歸的常態肉身,而是難以承認千迴百轉的跨代亂倫情愛;在在充盈路西華魔力(Luciferesque charisma)的黎斯特嬉戲闖蕩於各種性別與欲望的陣仗,戀母戀童戀老男人、挑逗(本質等同於欲虐化身的)吸血族至尊女王阿可奇、恣肆沉溺於官能超逾常態人類性愛的愉虐劇場,各色血色體膚交會的陣仗充滿邪門戲謔情趣,轉換自己的肉身模式則敷衍出酷兒陽剛的非正統華麗。然而,全系列最讓讀者魂縈夢繫的人物莫過於精緻六歲孩童模樣的克勞蒂亞,精采險惡的叛逆孩童與背對威權魔女的合體,她同時是屠殺同類(血親)的該隱與背對父性權威化身的莉莉絲(Lilith)。

阿曼德的雙重聖邪軌跡

至於在前四部曲面目隱諱、曖昧地處於反派角色與性玩物之間的阿曼德,到了以他為說書主角位置的《少年吸血鬼阿曼德》一書終於翻桌掀牌。張狂破格的酷兒家庭分別成就自身的時間體系與寓言位置,像是懷舊到將古老破敗衣著視為第二層肌膚的路易斯,囂張地以言說與音樂來挑逗太古始祖以達到共時狂喜的黎斯特,以精靈孩童幽靈之姿漫遊於各主體情感地景、成就跨時性回返的克勞蒂亞,或是浪跡於世界邊陲,挑釁洪荒蠻族遺跡且女扮男裝的卡布瑞(Gabrielle)。不同於這幾位主角的無道或叛教,彷彿(非生殖)聖母附身的阿曼德同時體現少女陰性美與男童性感,他的物語毋寧是一則包羅東正教與傳統天主教隱喻的神聖空間/器皿敘述。

浸潤於「野蠻落後」的俄羅斯基輔東正教信仰,遭受生父家暴、才情卓越的男童認定自己不過是神(道)的蛋殼與器具。經由語言轉譯的五百年歲月,阿曼德的生涯不啻於將自己變形為完美軀殼客體的繪畫臨摹對象,將自身的記憶歷史轉化為某種血肉淋漓的神聖卵巢,畫師蛻變為畫中天使(人偶)。經由《少年吸血鬼阿曼德》與後傳《聖血與純金》(Blood and Gold),阿曼德追求非肉身存在的上主(the Lord)耶穌、欲求充滿官能色情魅力的主上(the Master)馬瑞斯,雙重的聖邪軌跡殊途同歸,安萊絲以豐美飽滿的歌德奇幻語言,盡情描繪受虐屬性的使徒孩童熱切追尋神性主宰的朝聖雨露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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