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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鄭琬融/作客

2022/01/09 05:30

圖◎阿力金吉兒

◎鄭琬融 圖◎阿力金吉兒

如果說有些空間注定被深深埋入時間的走廊,周姑姑的屋子就是其中一個。

「要不要來做姑姑的小孩?」

五歲時,我曾被這麼問起。那個跨過擋狗木板,長長走廊後的周姑姑家,我時常在父母親顧店的時候去造訪。在那裡看電視不會被責罵,時間永無止盡地流逝,我摸她們家的小黃狗,狗會親切地舔我。在那裡,我是客人。

木板外,是阿公的皮鞋店,是父母親做生意的地方。小小幾方寸,我唯一能棲息的地方是客人試穿鞋子的矮凳。一正方形的木椅,中間被挖了圓形的空心,塞滿鮮豔的鞋拔,紅黃藍綠的成串廉價塑膠,就是我的玩具。

相較於木板內舒適的冷氣房,這裡無聊多了。生意好時,成群的人上門,漆黑映在客人眼裡,有時我搞不清楚那是鞋的反光,還是著了魔的物欲使然,大人們搬出客氣花俏的說法,這禮貌似乎不曾用在我身上。他們一帶著閃閃發亮的眼睛離開,大人們就怨聲歎氣。

我始終坐在我的試鞋凳上。

玩鞋拔外,我還畫連線圖、做生字本、在日曆紙上塗鴉。這種小小的,只需幾張紙的遊戲或練習往往總能打發我一下午,直到我玩膩,嚷嚷著要跨過門板,到周姑姑家裡頭去。那裡有娃娃屋、錄影帶、好吃的進口零食,還有會舔我的黃狗。我自己的眼裡也泛著那些閃光,只是我看不見我自己。

那個我喊周姑姑的人,阿嬤叫她周太太,阿公叫她房東。

我自己並不是沒有姑姑。顧店的除了爸爸,還有大姑與小姑,他們有時候會帶我正大光明地走出店裡,到外頭的夜市上去走走、晃晃。我最喜歡吃饒河街的胡椒餅和糖葫蘆,也許還有涼圓,多年後我才理解那小小圓圓東西的真正名稱,瘋狂地在夜市尋找它的蹤跡。

然而小孩子的欲望終究是貪婪的,明明有大姑小姑帶領的逛街行程,卻還是渴望那片木板後的東西。那裡頭的滿足,是另一種,源於一種客氣,待於他者的客氣。

周姑姑沒有小孩,把五歲的我做為自己的女兒來看。我坐在籐椅上,看著我從一小籃子裡挑的迪士尼電影錄影帶,周姑姑拿著切好的水果,坐在我的身旁,那模糊的身影我已幾乎記不清,僅殘存隱隱約約遞上果肉的溫柔手勢。坐得離電視太近,沒有責罵,吃太多零食,沒有責罵。她忽視了我身上短暫出現過幾次風暴,用月光那樣不偏不倚的眼光直視著我,也發出某種閃亮的渴望。我以為我們已經是一分子,但在她眼裡,在大人們眼裡,誰都看得比我清楚,我只是那隻黃狗未曾習慣的訪客。

「要不要來做姑姑的小孩?」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究竟是她先向我母親提起,還是我偷偷告密跑去和母親說的了。大人們的反應比客人們走掉時還要充滿戲劇性。也許周姑姑是認真的,我在幾次爭吵中聽見了「讓」這個字眼,也許還有其他的。短短幾個字就能引起這麼樣劇烈的反應,真是令人訝異。但彼時我尚未能有駕馭這些字的能力,只能任憑它隨情緒起伏、飛勢。母親在我面前蹲低,用輕聲問我:「你真的想去做周姑姑的小孩嗎?」那麼輕的語調,聽起來卻比什麼都重。

「當然沒有。」我抱緊母親。但父親沒有問過我這個問題,也許他害怕聽見任何問題的答案。有時,保持困惑是我們不斷生活下去的辦法。

很快我們就離開了那條街,從未有家人再提過此事。長大後,他們說是因為原住處要蓋捷運了所以才搬家,也有說是因為周太太不再承租該處所以才搬走,但無論如何,我始終沒去一一考察、核實這些回答。

記憶像那些藏匿於深色玻璃罐裡頭的魚油,沒有人強迫你吞下時,它晶瑩剔透的,只是看上去像陽光的一塊凝結物,但一旦塞入口中,才意識到那有如橡膠一般的口感,無甜的苦、腥,刺醒了反胃的機制。

不知為何,饒河街熙熙攘攘的人流聲始終沒有留在我的記憶裡,對那條街的印象只有店裡難耐寂寥的夜晚,還有不斷向著客人微笑著的大人們,而這正好是夜生活的相反。而其中一日我記得很清楚,那也是我對這條街最深的記憶。當晚我走到了店門外,在黑壓壓的、巨大如鳥翅般的天空底下,不可思議的感覺擊中了我,那是1998年的冰雹,一大堆冰塊從天而落,我跨著我小小的步伐走了出去,但這樣的前進與仔細張望仍無法讓我理解冰如何能像雨一樣落下。當時我兩歲,還不知道那是大台北僅有的幾次罕象,甚至不確定這記憶是否屬實。又一直到了多年後,我已經二十多歲,屏東一次下起了冰雹,母親才回憶起此事,說我小時候不但看過,還從地上把冰塊撿起來吃。

我馬上搜尋了新聞,很快就查到了1998年的冰雹,甚至還有詳細記錄的時間,寫著傍晚六點左右。原來我那時候才兩歲嗎?至此埋在深處裡的記憶得到了證實,不免有些徬徨。多年以來,我一直認為這恐怕是我的幻覺,沒想到這回不但找到,還多了一個細節。我不記得我把冰塊撿起來吃了,更不記得有人在我後頭對我吆喝。我只記得那片黑暗的天空,不斷地落下一些閃著光的冰晶,就像一個無人抵達過的夢境。

2013年,自1998年以後過了十五年,又罕見地下了一次冰雹,不過那之後才過了三年,台北又下起了冰雹,再過三年,基隆和屏東也都又下了。氣候的異常似乎讓我記憶中的此事已不再顯得稀奇與神祕,其實在母親這麼一核實後,我能察覺到有某種對於這段記憶的感受也改變了。既然我兩歲的記憶是如此貨真價實,那那些腦中模糊的影像,又有哪些是尚待歸檔的?而小孩子的情緒與彆扭儘管顯得幼稚,卻不也是同樣貨真價實的感受嗎?

無法明言的傷害,這同樣是我多年後才習得的一種現象。大人們沉默著,眼神與手勢之間的角力卻隱然已帶動起一場爭執。在周姑姑的問句背後,我儘管聯想到那些甜點般的好處,不過也理解這種選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當下我擁抱了母親,多年後再看此事,卻多了一層他人看待我如物品一樣的想法。怎麼會有人希望將骨肉轉移,在家庭完好如初的狀況下?

或許那背後也有強大的孤寂與不甘,當然,尤其是當我造訪她的屋子時,看到了裝潢全是粉色、充滿日本玩具與Hello Kitty周邊的少女心屋子時,發現這裡沒有半個孩子。

我沒有也不會去想像一個未曾選擇過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不過這間屋子空蕩蕩的影像仍會時不時地困擾著我,好像它在等待,無時無刻都在等待誰去搗蛋、給予它一絲生氣。

在試鞋凳上我從來沒有試過鞋,當時我們家賣的是皮鞋,自然沒有小孩子穿的那種,一踩就會有七彩亮燈、還會發出聲音的神氣鞋子。不過在那裡,我看著許多大人彎下腰,將包裹著自己雙腳的鞋子解開,又放進新的、不一樣的款式之間伸展,看是否有合適或喜歡的。他們試鞋的姿勢是如此放鬆,談吐是如何自得,似乎完全忘了自己的腳正光著。或許在成為客人後,有些部分我們是必然忘記了如何收束,而對方也允諾著這種縱容,直到有人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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