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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召喚術】 張惠菁/機械鳥之冬

2022/01/07 05:30

◎張惠菁

編輯室報告:

新年伊始,本刊邀請兩位作者書寫二十回專欄,週五張惠菁【召喚術】、週六阿尼默【自畫像】。隔週見刊,敬請鎖定閱讀。

◎張惠菁

長久以來囚禁在我體內的機械鳥醒來了。

在左脛骨位置,於我這個人類的時間之中,出現了它的意識。

我越過體內亂葬的山形觀望它。它回望我以碌碌的圓眼睛。

起初它保持不動。僅以意識的在場讓我覺知。那意識微細而分明,忽然地出現了。某一個時刻之前,它不存在。某一個時刻起,它存在。僅此而已。是否此世間所有的生物也都是如此?在受孕、或細胞分裂的時候,忽然地,從零切換到一。存在即時間。存在是時間的一次覆寫。

既已存在,我便再無可能忽略它。也無法加速它。有很長時間它毫無動靜,彷彿需要時間開機的電子裝置。漸漸它不只是意識。它有了動作,它試圖展動,它啄理生鏽的翅翼,吱嘎出聲。它在適應著,適應那在它不存在的時間裡,被靜置凍結的,物質性身體的物理極限。

我想我需要去到多霧的地方放生它。正好名喚北岸荒地的地方召喚我,於是我去。在清晨搭上了巴士,巴士開上了公路,又盤上一段淺山丘陵。到了在山間的這個聚落,我下車。北岸荒地已經不荒。那地名是將近兩百年前的視角留下的暗記。那時,這地方在移入者眼中,還是一片――在山的中間、河的北岸,待開墾的小塊平野。或許不至於是荒地,但是是平地,待墾之地。那時他們用自己的語言、將這塊地方重新命名的方式,其實是它的操作型定義。荒地會朝向田,或者梯田演變。原來住在這裡的原民會離去。北岸荒地這個名字,只是一個在時間裡暫定的印記。

天氣略涼,人潮漸漸聚集。這裡現在是有幾千人日常生活的聚落。我以為會遇見的霧並不來接近,隱身在山的那一邊。然而即便如此,我體內的機械鳥已經感受到霧的存在。它在側耳傾聽,舒張著自己。它在打開,在呼應,探測一種於語言和暗喻的彌漫性空氣水分子中展翅飛行的可能。

於是我想起來了,這隻機械鳥――它是我靈魂中的急驟短促。我曾靠著囚禁它之力,搶渡過多次人生的急流。如今它運轉,動作,擁有意識,朝向更遠處的神經束傳輸訊息。它撲動身體,準備飛行,重新演算航道與邊界的位置。而憑藉它這一切窸窣的動靜、它的醒轉與連結,我獲得回音般的照見。原來如此。我也是被囚禁在、或位處於,一更為巨大的存在或身體當中。已經很久了,從此刻開始。

機械鳥離去時,我的腳踝獲得了新的意志。●

■張惠菁,台大歷史系畢業,愛丁堡大學歷史學碩士。已出版作品有《你不相信的事》、《給冥王星》、《比霧更深的地方》等書。現在是衛城出版社的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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