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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第十七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三獎】 林楷倫/溪底無光

2021/12/03 05:30

圖◎唐壽南

作者簡介:

圖◎唐壽南

林楷倫,1986年生,想像朋友寫作會的真實魚販,台中人。讀過很多所大學與一所研究所,但都沒畢業,學歷五專。2020年獲得林榮三文學獎、台北文學獎、台中文學獎等。

◎林楷倫

得獎感言:

想要怎麼致詞,想到一半就刪了。

第一句是lokah simu kwara,大家好。

第二句是所有的書寫都是將自己切碎後放入。一刀一刀地切。

必須勇敢地切剖自己。該感謝的都說過了。曾怯懦無力的,勇敢一點,我這樣對自己說。

你很棒了,真的。

★★★

◎林楷倫 圖◎唐壽南

坐在高麗菜車的後斗,第幾趟了。

力行產業道路怎麼開怎麼晃。繩索捆住幾十箱壓壞的高麗菜,我的後靠背是高麗菜牆。前座坐滿三人,我坐在後斗,Behuy叫我坐在一箱高麗菜上,說這位置是山景第一排。第一次坐這種車,是車被銀行扣走,門外灑了紅漆,那天我連電話都不敢接,欠的錢賣房賣身都還不起。

聰明的我,事發之前與妻子離婚。

「不想連累妳。」真是個好理由。她說你要跑路就回qalang。qalang是她的山上,坐菜車回去沒有人會發現。「別再賭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她說。她說這些話不只一次,每次的最後一次都有下一次。

跑路的那天,我聽妻子的話沒有賭,力行產業道路沒有訊號就不能賭。睡在她以前的房間,枕頭棉被都沒有她的味道,多久沒有人住就帶來多少的癢。怎樣都睡不著,不敢打開手機,新辦的預付卡流量有限,況且這支手機沒有其他人能找得到我。拿出口袋裡摺成四折的六合彩期碼表,下方的空白期數還能算十幾期。把高麗菜車的車牌寫在紙上,找出規律當成定理,填好空格幾個號碼,就能做美好的夢。

「姊夫,不對,你已經不是姊夫,到底要叫你什麼,你跑路的要不要改名啊?」Behuy消遣起我。

「叫我qnaniq。」我說。

妻子總愛這樣叫我,意思是貪吃、貪心的人。

「唉唷唉唷,真的假的,有心要改喔。這裡貪吃沒關係,有高麗菜給你吃,看你要躲多久,一輩子如何,還是要兩條被子?」他拍我的手臂說。不好笑,也得乾笑幾聲,我問他有沒有工作可以做,他說割高麗菜,春天採櫛瓜。

「沒有身分證的、逃跑的外勞都一個月一萬五,你前姊夫,一天八百。」

「錢這樣不夠。」我說。

「不夠沒辦法,老闆跟你一樣是漢人,你可以去跟他說。拜託你們漢人怎可能說得通。先做一陣子,再幫你找山上有什麼臨時的可以做。」

割高麗菜,腰痠手疼,日領薪水時就好了一點。手機切成飛航模式,設定好下午六點的鬧鐘,打開網路,傳一封LINE,「35、28*10、15,雙連碰、五十元。」傳出訊息幾秒後,我收回訊息,跟妻子說好不能再賭,組頭傳了兩個問號回來。

依舊等八點開獎,我的號碼有中,沒有簽就沒有意義。

這樣的生活,過不了幾個禮拜,以前一個禮拜下注四天,那四天才覺得生活很有趣。Behuy總問我有沒有存錢,還有沒有在賭,我回一天八百能存什麼?能跟誰賭啦。我跟他哭窮,問他還有什麼能做,他指向廚房地上一罐罐的醃魚。

「這要賣誰?我自己都不敢吃了,還要叫我醃這個。」

「誰叫你醃,你有泰雅的血嗎?你這漢人醃出來能吃嗎?還以為我要教你醃魚,這不外傳啦。要你去打魚,打溪水與溫泉間的苦花,這叫qulehbalay,真—正—的—魚。 」

「是,小舅子。」

「這時才叫小舅子,跟我姊離婚後就不用這麼叫,假惺惺,山上的溪苦花一堆,你去找Watan學叉魚。叉完交我,你就有錢了。」

與Watan約在瑞岩溫泉旁,他帶一支自製的傳統魚叉與一支碳纖維魚叉,往北港溪上游溯去,我問他為何不在瑞岩溫泉旁打魚,「你看那裡有多少外地的,在那裡叉魚會被爆料。野蠻耶你,就算合法,這事只能偷偷做。又不是帶觀光客去部落體驗,那樣才可以光明正大說叉魚是傳統漁法。」他將傳統魚叉給我,他自己拿碳纖維那支。

「你就說帶我這外地的觀光。不過為什麼我拿傳統這支?」我說。他搖頭便指向今日的魚點,在溪裡的步伐像做錯事怕被發現的人,連水波都漸緩,「老人才可以用那個,我年輕用碳纖維的。噓,慢慢來,太吵太快都會嚇跑魚。」

溪的顏色是沉青,緩坡下降,而我的雨鞋裝滿了水,每一步都重了些。

他叉了一尾魚,放到綁在身上的水桶。我瞄準,叉入水中,那一刻,Watan就笑。每叉一次,失敗一次,「往下面一點,往你的下面一點。」什麼都沒有,笑聲變得更小聲。一旁看著Watan叉魚,一整個早上只有三尾魚。

怎麼可能靠叉魚賺大錢,我想。我幫他搬只有裝三尾小魚的冰箱,後車廂放著一組電漁網與電棍,這才是我想要的方法。我問Watan那組電魚工具哪來的,他說那是偷電魚的人被追捕時丟在路旁的,「問這個要幹嘛?泰雅族不會電魚。」他又開始說起泰雅族本來都不用耕作,向土地喊小米就出小米,對河流喊魚就有魚的傳說。「喂喂,當我小孩喔,這我聽過了,泰雅族人最不貪心。下禮拜我不來了,這工作太累。」「山上沒事就當做玩樂就好。你老婆咧,怎沒一起來?」車走在壓深的輪胎痕,上下晃動,短短的路就暈車。

「我們暫時離婚了。」我回。

「離婚還有暫時的喔。」他說。

「別打電話來,又要叫我匯錢給組頭?這種事我不要幫。」妻子不斷地念。「不是要匯給組頭,是我網購買了割菜的刀、斗笠那些,三千。妳先借我。」妻子沒有出聲,「求妳,工作好用比較重要。」我說。沒有聲音沒有關係,她不要哭,沒有哭就好,就代表她相信我了。幾分後,匯款的單據傳給我,轉傳給賣家。

我買了一組電魚工具。我不能跟Behuy說自己想去電魚,只問他收魚的價格。他回:「等你有魚再說。」

騎著Behuy的野狼,循著汽車的胎痕,沒那麼晃。假日常有探尋野溪溫泉的人,停在泥路旁,路變得狹窄,往溪邊一看,有人烤肉,有人挖起溪底的溫泉,平緩的溪不危險,沒有渦流,更沒有警告牌子。往沒人去的上游,撥開芒草,器具都先放在岸邊的大石,穿上雨鞋。清澈的水,能看透有多少魚。電魚前,將正負極打了一下起了火花,短暫的仙女棒,多打幾下像是煙火。火花掉入水裡熄滅。走到河床中間,每一步都要試探,怕下一步踩苔滑倒,更怕下一步沒有底部。走到水深處,一眼看不到底,上層透明,陽光可以進去,多深,才看得到水的顏色。若有人看到我,一眼就知道是在電魚。

放了下去,深一點深一點,水浸過手臂,直到袖濕,拉一點回來,按下電鈕。

那是我可及最深的地方,那裡必有熟睡的魚。

彷彿能聽到電的聲音,我不確定,那種聲音平常聽了會頭痛,在這裡,卻讓我安心許多。

沒多久水面浮了許多的魚,撈起。浮上的魚,幾尾直接碰到電棍,骨斷肉熟,扭曲變成幾個號碼。「7、6、2」不斷默背。黏在電棍上的皮肉難以清洗,按電鈕發出電蚊拍的聲響,直至焦成炭黑,散出肉的香味。

回到岸上將這些魚放入塑膠袋,這些魚等等會醒,沾水的塑膠袋緊貼無氧讓牠們窒息。電魚怎麼會是違法的,就想不透,我不是把所有的魚電死,只是把魚電暈讓牠們浮上來。五斤塑膠袋一下就裝滿,我想說最多就電個三袋,為了保育,電這樣就夠了。花不到兩個小時就電滿三袋,剛放入塑膠袋的還會跳兩下,沒多久變成我剛離開的溪,平靜無聲。

將電魚工具收至魚竿包內,電池電線塞進背包。

沉沉的塑膠袋,會變成沉沉的錢幣。「7、6、2」我邊騎野狼邊念。

將那幾包魚放在流理台,Behuy一看到就問你叉的喔,還是你買的?

「瑞岩只有你賣,是要跟誰買。」

「你叉魚天才喔,是不是用牙籤叉魚,才都沒有傷口。這裡幾斤?」他問。

我不知道這裡幾斤。他一斤一百收。「不是說兩百嗎?誇張耶。」

「一斤兩百是苦花,你這雜魚誰要。」他說。我以為什麼魚他都收。

他鋪了幾張報紙,將塑膠袋的魚倒滿地,他挑選小小的苦花像是高麗菜裡挑出害蟲,挑出時特別開心。將小苦花放到玻璃罐裡,不殺肚不拿鰓,我記起苦花的模樣幫他選,特別的大尾我都丟進去。

丟了幾尾,他打了我的手。「你是懂不懂啊,什麼是真正的苦花,什麼才是能吃的大小啊?」

「啊不就苦花。」我不再幫他挑,他將那些雜魚放回濕爛的塑膠袋,石賓、溪哥擠壓流出泥色的膿。

「喂,你是不是去電的?」他將幾尾電熟變白的魚丟出門外。我不想回他,「我用叉的。可能是溫泉燙熟的吧。」

「qnaniq。難怪以前我姊都那樣叫你。」他要酸我了,不想聽。

走出門外,丟出去的小魚,看到幾個扭曲的號碼。

將手機網路開啟,傳幾個號碼串成連碰。「Behuy,這些魚能換成多少錢?」客廳桌上只有濕黏的八百,錢太少只能全下。三個號碼組成四組連碰,一組八十元,四組連碰全中就能賺七萬四。本金少就賺不多,有賭就有希望。

這麼少的錢不是賭,是娛樂。

「叫你去學叉魚,你給我用電的。」

「啊不都是魚,電的、叉的有差嗎?不要每個人都跟我說什麼泰雅族的故事啦,傳說你信喔,三歲小孩喔。」

「好好好你這白浪很會說,不是不能電,我可以收電的啊,你要電,就別把他們電死,放活的回來啊。」

「好。」

「跟叉魚一樣,不要太淺要深一些。」為了這句話,我買一件青蛙裝,就能走到更深的溪。

晚上八點十分開完樂透,「中大筆的喔。」組頭打電話來說。

「7、6、2」有中。白目不長眼的魚,靠近電棍,排成扭曲的號碼,變成一種預言。「好運。」這種祕訣講了沒人信,有人信就有人學,就不再有用。

「照舊?」「嗯。」照舊是下一期博這期中的金額。滾個三、四期賺個幾千萬就沒有必要待在這裡。

聽說,夜裡的魚不太會游,待在自以為安全的某處,我開始夜裡電魚,畢竟這裡晚上沒其他的事做。開始電魚,手窩在長手套裡,往聚集魚的窩穴,離電棍還有兩公尺。更深,就更有魚,我這樣想,河水浸過手套,手隨即感覺到冷,久了河水變成溫暖,變成黏膩的手汗。當按下電鈕,幾秒後魚浮起,我網起那些魚,鰓不會動只是昏了假死,將魚網泡在溪水中,攪成漩渦,魚醒了暈了,便倒入打氧的水桶中。做過幾次就順手,交活魚沒那麼難。

中了一組二星,幹嘛去割高麗菜,靠這些賺就好。能將電歪的魚想成號碼,我真是天才,神有在照顧我吧。我叫組頭匯幾萬給我,用Behuy的帳戶,Behuy只問你跟錢莊借錢喔?「錢莊最好能匯到別人的帳戶。拜託,怎麼找錢莊。朋友有難插刀啊。」有難插刀這句我說起來覺得好笑。

「晚上有車下山嗎?」我問。只有高麗菜車晚上下去,白天上來。

在駕駛與他老婆中間,駕駛的老婆一直說一趟三百喔,要記得喔。從瑞岩開到台大實驗林還在講,我給她六百,說回程一起啦。坐在前座,才看得到車頭與一旁的懸崖有多近,幾次還踢起腿叫出聲。「這座山旁邊都空空的咧。」我說。駕駛開始與對講機的同事講話,講這期他簽多少,我聽那些號碼就不會中,根本就是賭博。

他老婆愈熟睡,他開得愈快,前方的山景一片漆黑,我只能看車燈的光照在林木與山壁,偶爾打在反射鏡上,亮得張不開眼,他轉向下一個彎,直到霧社。

用便利商店的網路,我先打給Behuy,跟他說領幾萬,幫我轉幾萬給他姊。他回他知道,他有網路銀行。

「喂,錢哪來的?六合彩喔。」我聽不出Behuy這句是酸還是羨慕。

「什麼賭不要亂講。就當我的工資都給你姊,當我是個老婆奴不好嗎?」

「我姊是你前妻啦,說什麼老婆。這樣要改啦。看你賭這麼好賺,你怎麼可能改。」

怎麼可能改,又不是沒中過。以前好運的時候,很常說:「我中一次大的,就不賭了。」妻子聽了千百次,只問我一次賭多少,我都說當做娛樂一天一千多,還好吧。她當這一千多是我去吃頓大餐,笑笑地說你高興就好。一千多是一千九百九,一個禮拜八千,賭到衰神上身,我就加倍,薪水不夠跑去借。她問賭一次多少,我回妳想賭喔,後來我沒說的是一次三、四千。她相信我,笑笑地說你高興就好。

有中分紅給她,她當然高興。

「不改怎樣,妳要我去死是不是。妳以前都笑笑地說沒差,現在是怎樣。」在跑路前,我說。「有一天我會先去。」她回。

我是個有責任的男人,中多少錢,就匯給她一點。

「有收到嗎?」我傳訊過去。

「有,你又簽了。中了又怎樣,你會還錢嗎?或是又借更多。」她回。

「沒人會借我,過一陣子會還啦。」

「要躲多久,躲在我qalang的家,你這麼愛賭有想要過個正常人的生活嗎?好好還錢很難嗎?」

「很難啊,割菜能賺多少,妳懂什麼。中一次大的,有錢就能當正常人了,現在沒有錢啊怎麼當。」

「你沒中過嗎?你那次中一筆大的,下一期你怎麼做,你講了三天說那大筆的錢要怎麼花,講什麼未來,結果咧。你說啊。」

說不出來。

神明寫的字,怎可能一下就看得懂。廟祝說。

廟的乩童,癱軟後上身,手部肌肉僵直,顫抖如同抽筋。人不可能演成這樣,我想,那如同觸電的嘴臉,吐了白沫,那刻一旁的廟祝拿了木筆給他,在沙裡揮寫。寫完蓋起紅布簾。

「有緣的,隨喜入簾內參詳。」

內行的都知道,五千五分鐘。那盆沙,像是蛞蝓扭曲的路徑,看不出有什麼號碼。不能說自己看不懂,神明會生氣。乩童的頭蓋了紅布,我拿了一萬給他。祂在我耳邊尖銳地說,下刻沉厚的啞,他只說出五、六個的尾數,沒說出號碼。我看得懂了。我再拿三千給廟祝,記起號碼,神明給的與我算牌的號碼類似,我都有簽。

神明的字是歪扭的。沒有中,一定是我看錯。

電暈的魚、電熟的魚很像神的號碼,我沒多久就參透。

「我會再中。」我說。她已讀不回。再中幾次,我會讓她嘴閉起來。

開高麗菜車的夫婦跟我說,早上八點會有一台空車可以載我上去。我想也好,今晚可以打魚。這台原本是往返瑞岩、紅香的三噸半賣菜車,雞魚肉菜都有。今天不賣肉跟菜,幫部落的人載兩頭黑豬上山。豬綁在後斗,流出白沫。「結婚喔。」我說。

「你這漢人怎麼知道。你泰雅的女婿喔。」他看我的婚戒說。

「那你有殺第一刀嗎?」我點頭。

「趕路嘿。都是這裡的人,不會讓你暈車,我要開快一點喔。」彎道不用減速,既然都是瑞岩的人。「那你知道哪一座山是你的qalang嗎? 」我問。「當然。」他邊指著邊說。我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這問題我之前問過妻子,妻子胡亂回答,「妳這樣不行喔,會得罪你們的山神喔。」

「泰雅哪有山神。你問這個要幹嘛?qnaniq。」妻子說。「有神就可以求牌呀。」我說。

當司機問我的族語名字時,我回qnaniq。他笑說誰會取這種貪心鬼的名字,我回我妻子取的。「唉唷。不錯喔。」他說,似乎懂為什麼要叫這個名字,絕對不是他想的那樣。「你們有山神嗎?」我問,大自然是他們的神,要不然就是耶穌了,他說。

這裡有神,附身在溪底的小魚。我用電棍讓旨意出來。

放我下車,他往紅香去,「改天來紅香溫泉坐坐。」車開走,還聽得到豬叫,遠方幾聲繡眼畫眉的叫聲。

我第一次來瑞岩,為了結婚。我在台大實驗林旁的大崩壁嘔吐時,妻子叫我吐小聲一點,只是為了聽這鳥的叫聲。她有說幾聲是吉幾聲是禍,我不記得,就不能拿來算牌。

「開車還能暈車,你看到豬噴血,也會暈喔。」在前車的Behuy說,我吐到只剩胃液。

「幹嘛不等我們啦?」妻子回。前車卻開得更快,看不到車尾燈,只在深鬱的林中直行。

「只有一條路啊,等誰啦。要不然你們開出第二條路給我看。」Behuy說。

往邊坡走是第二條路,去死的路,我想。

「趕得要死,你們漢人算時辰有比較好嗎?最愛算的說不定都離婚了。」Behuy不耐地說。「弟,嘴巴乾淨點喔。」妻子回。Behuy前導,我的車在中間,後方載著兩隻待宰的豬。妻子一直問我,你敢下第一刀嗎?我說我敢。窗戶多麼緊閉,還是飄來後方豬車的味道,那時我暈車了。

「小舅子對不起,我們漢人最愛算,哪像你們有靈鳥助念。」

到瑞岩時,鞭炮四響,碎紙花黏在黑豬身,特別顯色特別吉利。綁緊的豬丟在舊瑞岩部落前的廣場,幾個小孩去踢豬。Behuy問說幾點要殺豬?走啦,殺豬啊。岳父磨刀,只給我一把小小的刀。

「有沒有殺過豬?」Behuy問。我搖頭時,他搖起噴漆罐噴在豬頸,「這裡。」搶走我的刀,刀尖輕戳躺在地上的豬,豬叫,豬頸掙扎,將刀還給我,我眼裡只盯著噴漆的紅點看。手還在抖,刀被妻子搶走,用反手示範戳刺,「姊,猛喔,妳殺過豬喔。」「沒有啦。演一下。」妻子曾抱怨說結婚幹嘛殺豬,現代人都送喜餅。「你們傳統是殺豬殺牛啊。」我回。「殺豬可以,我怕見血呀。」妻子說,這時她卻興奮地跟孩子們一起踢豬。

我感受不到那種興奮,豬叫變成回聲,繞在左耳右耳。「時辰到了嗎?」我問。

「什麼時辰,要不要拜拜,sehuw。」旁邊的人說,我聽得懂那句族語跟講白浪一樣意思,是漢人。妻子在笑,我懂那種幽默,曾模仿原住民逗她笑,醜化當成玩笑慢慢累積,最後笑不出來。

將小刀舉起,往紅點刺去,第一刀刺得淺,刀往旁拉,沒有割到動脈,只有劃開豬頸的白油,豬沒有死還一直叫,滲出少少的血。「是會不會。」有人呼喚我岳父。岳父拿起我的刀,從傷口入,入深一些,劃過肌肉,割開血管氣管,豬的叫聲嘶啞抽動。一旁的人接起血來,岳父從腹部一刀,後面的過程,我不看。

冬天的瑞岩,每戶都有烤火的火堆,火堆上烤起豬腸、豬心、三層肉串,岳父分切起豬肉,岳母交肉給親戚。親戚們指定要什麼部位哪種內臟。那是個很熱的冬天,蒼蠅一下就來了。包圍瑞岩部落的山,深綠近黑。「恭喜啊,恭喜啊。」握我的手,很熱很熱。「他誰?」妻子不知道,反問我說:「誰的烤肉,快點拿走,你不吃嗎?」

咬下牠的肉,感覺就像刺入豬的頸脖,我吃不下。「很無聊吧。」妻子說。

「第一刀沒有戳進去,是不是很沒用?」我問。

「怎會沒用,出錢的最大,大家等豬肉而已。」她回。中了三星付這些豬的錢,神給的結婚賀禮,我怎麼會忘了看血流出後的痕跡。

「別想太多,走啦,讓我看看你有用的地方。」妻子騎上Behuy的野狼,叫我坐後座,順便帶一支鏟子到他們的溪。

赤腳踏入冷冽的溪,有小魚在啄,我癢到笑了,她說牠們不怕人,說泰雅族人不會濫捕。她彎腰摸起溪水,摸到一處,她叫我在那裡挖坑,冒出熱燙的水。「溫泉呀,都市俗耶你。」妻子脫了上衣,穿著內衣褲下水,我則是全裸沒穿。她笑,笑看過幾百次的裸體,「不怕別人看喔。」她說。「妳都不怕了,我怕什麼。」泡到熱,泡到暈,我引了一些溪水降溫,幾尾不帶眼的魚滑入,前妻說這尾是苦花、那尾不知道。她將引水的通道挖得更大,要不然魚會燙死。水變溫了,沒那麼熱就更像冷。她說她最喜歡吃醃苦花,尤其是這裡的苦花,Behuy會來釣,有大有小,她喜歡吃小的。

「羞羞臉喔。」Behuy遠遠地說。

他釣了很久,久到我們的頭髮都乾了,去玩水又濕了。「釣到什麼?」

什麼都沒有。

「泡完溫泉,就把溫泉拆了,溪水流過變得不燙,就不會有魚死了。」妻子說。

「魚笨成這樣,還會被燙。難怪泰雅族的祖先可以喊balay魚就會來。」我說。

現在想起來,泰雅的傳說是暗喻有山神的存在。

不是假日的瑞岩溫泉,還是有一窪窪的溫泉,就算沒有擾人的露營客與輾過河床的吉普車隊。「你們漢人怎會記得拆啦。」那些溫泉有溪水導流的破口,卻有許多魚游了進去。水霧薄薄,很像是醃苦花魚覆在鱗上的小米發酵。一定會有不長眼的魚游入就出不去。這溫泉沒有水草、沒湍流,魚的側線感受不到危險的波動,只有溫冷交會,幾秒的不適,久了就習慣。第一批的小魚,往更深處游,靠近更燙的水,從裂縫出來的熱,滾燙如同沸騰的氣泡,一定會燙熟的。

燙熟的沉入水底,肉屑或腐爛分解在水中,下一批魚嘴巴開開,將肉屑濾鰓吞入。

反覆如此。我想破壞這些石牆,但假日又築牆而起,就沒有破壞的必要。

溫泉池底的石,有多少死魚,遊客不覺得很重要,甚至玩起進池的魚。有人在,這些魚還不會進入死燙的水,但牠們不記得這個陷阱從何而來。填了一塊石,封起破口。

涉水往前到小魚大魚所處的石縫、壺穴。

沒多久,我剛封好的溫泉,熱得像是瑞岩早晨的霧,是炸雜魚的油煙,是高麗菜車的廢氣。這誰下去都會燙熟吧。將電棍插入溪底,按下電鈕,被電的魚能感受到麻刺還是熱燙呢?不管怎樣都會昏暈浮起,入我的網。一尾一尾,「抄家滅族。」Behuy跟妻子都這樣形容過電魚。

是啊,真的是抄家滅族。若其他漁法有這種效率,仍然是這樣形容吧。

一批批浮起的魚,我記起奇特的形狀,揣測號碼。撈起後丟在水桶內,等牠們甦醒。十二趟水桶,可裝滿六十公升的冰箱,打氣就能活到Behuy面前。

挑起那些被電熟或脫皮的魚,丟在溫泉池裡,至少還有魚可以作伴。

我每次都跟Behuy說;「我放生很多小魚,放給牠生。」放幾尾走,差不了幾十克,幾十元。牠們都是我的山神,凹彎的身軀給我靈感,怎可能趕盡殺絕。

入夜就開啟頭上的探照燈,繼續作業。入夜是危險的,我看不出水濁或清。

還剩幾桶要電,往下游去。魚點在溫泉旁,沒多久一批,再電第二批時,青蛙裝破了小洞,濕黏,水暈散。我按下電鈕,魚浮起來,我看到神蹟,27、13、5,還差幾號。我持續按下,水滲入愈來愈多。水位高漲,沒多久,身體就濕,腳底的麻刺蔓延全身,些微地痛。

變成可能溺死的蛙,魚都沖走了,還有兩個號碼,水已到脖子,電池浸泡到水,毫無用途。我仍把電棍插入,電下,無魚浮起 。感到痛時,小腿顫抖,彷彿將小刀劃開豬的頸脖氣管時的幾下掙扎,劃得更深,繼續電啊,差幾個號碼而已。閉上眼只見到落下的各色彩球與號碼,跟幾尾電熟變白甚至焦黑的苦花。我睜開眼,水沒有顏色,等同於暗夜。

頭沒被淹到,手慌張抓起一旁的石頭,以為拉倒了牆,就會分流,水位不會那麼地高。

石塌牆崩,熱燙的水滑在雙腿之間,與冷交錯,忽然熱變成寒,或是相反,分不出來。

水位沒降,浮在水面上的水桶,裡頭的魚都已游走,幾尾給予神旨的魚已漂到下游。岸邊的冰箱,卡在遠遠的大石前,裡頭沒有魚。

我還記得那些號碼,這樣今天就不是做白工。

「魚呢?什麼都沒有喔?」Behuy說。

「能電到什麼都沒有,你真厲害。將溪底的魚電完,還真功德圓滿。這樣你怎麼還錢。」他不斷數落我。2、13、5、21,還有一碼是什麼,我記不得了。將青蛙裝脫下,翻過來晾乾,掉出一尾被踩扁的魚,像是7。就照這樣簽了。

「能還啦,別擔心。小舅子。」

「幹嘛叫那麼親,要借錢喔,要借多少?」我比了個五。他問五千?那是我想借的數字,我搖頭表示不夠。「鬼才要借你五萬。借你會還咧。」他說。

「山神給我一組牌,一定會中,我靠祂中過很多次了。」我說。

「哪有什麼山神,少在那裡騙。那麼猛,要不要順便跟我姊募資,最好是啦。」

「就當投資嘛。反正沒中,我還是會回來。要不然電魚器具押在你這啊。」我說。

「幾號,跟小舅子我說,我不貪給我兩個號碼。」

天機不可洩漏。他給我五千。

「我這裡有五萬,能下多少?」我問組頭。我已沒有信用,頂多開兩倍額度給我。

「就十萬不夠啦,多一點給我,都多久交情了,我以前一次都二、三十萬地下,你賺飽飽看我現在這樣,回饋一點,要不然你借我。當做投資。」

「把賭博當成投資,是我有病?還是你?要不然我借你十五,當做相挺,利息一個禮拜三分,下禮拜還。」

「好好好,我這邊本金二十,兩倍就是四十。」要他號碼記好,我不連碰,單一串關五星。「這樣玩都沒下保險,不多幾個號碼立柱。你是神明指示還是下完就定生死?」

「有仙則靈,知不知道?你別跟牌喔,有跟就沒用了。」

「我這尾鯉魚要翻身了,你不要不信。」我傳給妻子,她回問我什麼時候要還錢,還想要用賭翻身。

沒用的男人。「qnaniq,你怎不去死。」她還沒等我回答問題,就回這句。

我不知道還錢重要還是戒賭,我不賭就沒有錢還,躲在山上一輩子像是躲在壺穴的魚,電下去浮在水面。賭就賭一口氣,「錢還完就能回妳身邊嗎?」我問。等不到下一句話,手機的通訊量已滿。

「我翻身了,還去找妳這種女人,我不是傻了。」這句話沒傳出去。

又隨高麗菜車下山,最後一趟力行產業道路,習慣彎道的甩晃,路面的穴窪,抓著後斗的鐵欄杆,我覺得自己要自由了,像是一頭載往瑞岩的豬,為了喜訊被賜死,綁腿的鐵絲鬆了,在車停下的那刻,就能奔向森林。想起我殺不死的那頭豬,刺入脖子時,噴出的血好多,那雙直盯我的眼,無神就不會感到恐懼了,那樣算是給牠自由吧。這樣想真不吉利,我開始算能有多少報酬。上億吧,我感謝瑞岩的神與北港溪的苦花。

「你有賣給苦花王子喔。」走之前的我說。

「有呀,給他的都是特選,特選中的特選。你們這些漢人很囉唆,選來選去。」Behuy說。qulehbalay小小的不需要用醋來將刺軟化,直接炸,刺酥酥脆脆地很好吃。我始終不能接受醃魚的味道,聞起來像過期的口水,但妻子硬逼我吃過一次小米醃漬qulehbalay,嘴裡的酸,引出如雨後的草味轉成甜。

內臟沒清的苦,牙齒磨起細小的刺,吞下。以為只要是魚都會發酵成這種味道,醃吳郭魚的養殖臭更濃、醃黑喉太軟。「什麼才是 qulehbalay?」我問。他的食指伸出,好的苦花不能比泰雅男人的食指還長,他的食指短短。這個問題我問過其他的人,他們都說Behuy胡謅,沒有這樣的分類。太大的苦花,肉粗一些,魚刺容易噎喉,沒人吃醃魚時要一直吐刺。

「明天請你吃苦花大餐。」我回。

下山之後,我訂了苦花王子的餐廳,一桌十菜兩湯,我跟Behuy吃。

他到餐廳說:「中大獎了喔,不用跑路了。」

我跟他,沒什麼話說,看著菜不斷地上,首先是鮭魚旗魚鮪魚生魚片,盡是一些老套到不行的菜。直到一盤炸苦花,老闆特地出來說這是Behuy的魚。那些苦花大過泰雅族男人的手指,每尾都像手掌一樣大。

「超大苦花,讚喔。」Behuy拍打老闆肥肥的手臂。

「吃啊。」我知道他不愛吃大尾的,甚至他不把這些當成魚,賣給漢人剛好。

Behuy一口咬下,像吃qulehbalay。他不斷咳,嘴裡滿是細刺。老闆拍他的背,吐出的苦花是白色的糊,我仔細地看那些刺會不會變成號碼。看不出所以然,神沒給旨意。

「再吃。再吃。」我說。再上一道薑絲苦花湯,湯裡漂滿食指大的苦花。

「浪費這些真正的魚了。姊夫,你到底中多少?」Behuy將湯裡的苦花盛起一碗給我,那些苦花炸過,刺可以直接吞。用筷子撥開肉,魚肉已沒有味道。「別問這麼多了。這些是我電的魚嗎?」我說。

「吃自己電的,比較好吃啊。」他把帳單遞給我,繼續吃漢人口味的苦花大餐。

打開手機,有幾通未接來電,妻子打了幾通,沒顯示號碼的也幾通。

「妳想要什麼?」用餐廳的無線網路傳給妻子。她未讀未回,不再打開那則訊息。

我對Behuy比講電話的手勢,他點頭。

離開餐廳,往前跑。他仍在吃太大尾的苦花,嘴裡的刺一一挑出。不用回去瑞岩,不想再往返力行產業道路。招台計程車,沒多久睡著,鞋裡的腳汗,像是泡溫泉濕滑悶熱,想起那晚流入身體的電,那些電量電得死人嗎?我還活著。

像數字的雲是頭號還是尾數,紅綠燈的倒數看久發呆,燈號跳了一下,變成我號碼的靈感,這都是神旨,好多好多的神旨,想更近一點看,只見溪底無光,溪已無魚。●

【評審意見】

濁世的光亮◎林俊頴

誠心建議,閱讀這篇小說的同時,不妨找出2020年的首獎傑作〈雪卡毒〉(絕無消遣小說家怎麼沒有蟬聯奪冠的意思),接續閱讀,一併參照,我們得以進入小說家之心眼,接收到更立體、更縱深的景框,聚焦台灣當代從現實到心靈的瀕危險境,也是困局。

從雪卡毒素到此篇的毒魚與賭癮,小說家立足鄉土、環境、倫常的道德制高點,顧盼指點無一不是濃濃的警世意味,上承最古老的「天作孽,猶可違」,人、自作孽的底線可以到什麼地步呢?張愛玲的魘人名句,「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我們的漢家郎嗜賭成癮,不,已經入了魔,見鬼弄鬼,見神用神,所以對泰雅族的妻子與小舅子一騙再騙,又怎樣?只要贏一次,足以全拿,翻身。他勇往直前到山溪電魚換賭本(魚名苦花,堪與〈雪卡毒〉的佛手組成華美的意象蒙太奇),等於啟動毀滅的一場儀式。

比起〈雪卡毒〉珠玉在前,因為格局、視野、漢家郎賭棍的過於文氣以及嗜賭的驅力不明,〈溪底無光〉嫌黯淡、遜色了。然而當我們跟著漢家郎賭棍搭上夜行貨車,疾馳山路,我們看到小說家意欲照亮濁世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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