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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長篇精摘】 廖鴻基/最後的海上獵人 - 2之2

2021/11/28 05:30

圖◎吳怡欣

◎廖鴻基 圖◎吳怡欣

粗勇仔

展福號船側的排氣口陣陣冒吐黑煙,為了跟住這條游蹤不定的大尾旗魚,鏢船時而疾衝時而蛇行,左右船舷輪流切水傾側,船尾掃出汩汩白沫艉浪。一段尾隨後,這條大尾旗魚,游速、游向仍然飄忽不定,惹海湧伯口裡罵了句:「果然是狡怪魚仔。」

鵠立於鏢台前端的鏢手粗勇仔,四面裸空,並沒有任何護欄圍護,面對船隻不時變化的傾側或俯仰,加上難以逆料的側浪突襲,鏢台上的每一下頓顛,都在考驗他腳力平衡的能耐,考驗他的歷練,考驗他的膽識。此刻的他,兩手握住鏢桿中段,讓鏢桿末段夾在他的右腋下,無論船隻如何迴轉,無論船隻如何傾斜,粗勇仔都必要讓鏢尖如指北針始終指住船前這條如磁極般的大尾旗魚。

粗勇仔手中的鏢桿仿如探照燈光束,在浪靄裊繞動盪不安的大片迷茫中,依然堅定且充滿希望地鎖住目標。

好幾次,展福號順浪欺近獵物一小段距離,粗勇仔終於候到與獵物間的射程距離,終於等到出鏢時機,他迅即將十七尺長的鏢桿,大把大把地往前送出,直到整支鏢桿離開他的腋下,這時,他瞬即將鏢桿末端拳握在右掌心,左掌上翻,撐住鏢桿。瞬間,將整支鏢桿挺舉在他的右肩頭側,三叉漁鏢的鏢尖,如銳利的三根獠牙瞄住獵物。

粗勇仔準備出鏢。

海湧伯適時喊了聲:「且慢……」在躁響急迫的追獵情況下,這一聲喊,只是喊給自己聽吧。

但船前這條大尾旗魚似乎聽見了,牠倏地如緊急煞車般突然減速,輝龍一時愣住,沒料到這條大尾旗魚臨時來這一招,海湧伯看懂輝龍反應即時退開離合器,但整艘鏢船仍慣性地往前衝了一小段。

獵物快速接近鏢台這時,鏢台上的粗勇仔聳肩昂鏢,準備出手。就在這弓弦緊繃的關鍵點上,這條大尾旗魚突然側翻下潛,適時將海洋生物在海水裡的三度空間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

而展福號再如何經驗老道,還是只能浮在海面上。

家境需要,粗勇仔高中沒畢業寒暑假就跟著幾位叔父們學做泥水。

小規模工班,談不上家族事業,但也算是粗勇仔他們家族好幾代傳承下來的泥水工作。挑沙扛磚拌水泥西阿給(水泥塗抹)是做泥水的基本工,幾年下來,粗勇仔除了習得泥水技能,還練就一身精實魁梧。

人行累月總是不如風吹一夕,那些年,島嶼社會房地產景氣低迷,建案偏少,泥水工作斷斷續續,經常曬網。他叔父便介紹粗勇仔跟老鄰居海湧伯學討海。從此粗勇仔半工半漁。一開始還以泥水工作為主,直到粗勇仔高中畢業後,除非他叔父接到較大的工作臨時缺人手,一年中的大多數時候,粗勇仔幾乎都在海上。

泥水與討海,同樣是技術與勞力密集的工作,但粗勇仔顯然是選擇了海。

這樣的選擇跟他的個性有關吧,粗勇仔身形高大,動作粗獷,講話大聲,個性幾分像他身材一樣直來直往。小時候他常被家人或厝邊隔壁戲稱為「菁仔欉」,意思是像檳榔樹一樣不懂變竅直挺挺一根。有次,粗勇仔泥水工作下工後騎車經過廟埕,該日恰逢土地公生,廟埕口正在上演歌仔戲,經過時,粗勇仔恰好聽見戲台上唱了一句:「我好比,龍困淺灘啊……」

粗勇仔沒有回頭看是哪一齣戲,但這一句龍困淺灘一直跟在他腦子裡好幾天,特別是當他攀爬在工地鷹架上,或是蹲在工地地下室拿抹刀給牆壁西阿給時,他停了一下手頭工作,心想,也許他需要的是比鷹架更高,比地下室更寬敞的舞台。而除了硝煙彌漫真槍實彈的戰場,大概再也找不到比海上鏢獵旗魚更適合他這般性格和志趣的人了。

粗勇仔上船工作沒幾天,海湧伯就看好他,將來會是一個出色的鏢手。海湧伯觀察發現,粗勇仔擁有先天獵人的特質,那就是發現目標,悄悄跟緊目標的移動軌跡,安靜等待,然後眼明手快地伺機出手。

海湧伯沒看錯人。

不久,獵人發現了陸地上的目標,觀察芬怡一陣子後,粗勇仔喜歡上這位女孩。挑了個日子,粗勇仔選在她下班路上,藉機攔下她,開口就說:「妳知道邊角漁港有鏢旗魚嗎?」這菁仔欉式的行為和問話,讓芬怡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回應時,粗勇仔接著說:「我是鏢.漁.船.展.福.號.的.鏢.手,明天特地為妳鏢一條大尾旗魚。」清楚說完便逕自離開,並在一段距離外遠遠回頭大聲拋下一句:「明天傍晚四點,邊角漁港見。」

這場他們的第一次遭遇,芬怡還愣在原地,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就已結束。

這種關於答應漁獲的事,就是海湧伯這種鏢魚鏢了一輩子的老獵人也不敢貿然做出的承諾,粗勇仔竟然為了追求芬怡,將這幾乎不可能完成的承諾,大膽說了出來。隔天,粗勇仔果然鏢到一條兩百六十公斤的大旗魚,並將鏢手的漁獵榮耀獻給第一次因為好奇而來到漁會碼頭看旗魚的芬怡。

粗勇仔確實是個獵人,而且是個出色的獵人。碼頭卸魚時,粗勇仔右手扶著旗魚劍一樣的嘴尖,海湧伯抬魚身中段,輝龍抬魚尾,他們抬頭挺胸扛抬獵物,走向群眾圍觀、道賀的漁會拍賣場。這尾旗魚是這天拍賣場中最大尾的漁獲。有所期待加上眼尖,粗勇仔一眼看見隱身在圍觀人群中的芬怡。他抽空稍微偏個身,朝向芬怡所在的方位,空出他另一隻手,掌心朝上,微欠身,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神祕微笑。這個小動作,其實並不顯眼,但被背後的海湧伯悉數看在眼裡。

海湧伯在粗勇仔的背後低聲念了句:「從小就聽過『一箭雙鵰』,今天終於親眼看見。」

還有什麼比得上鏢獲偌大一條大尾旗魚的粗獷、神祕,而且還將這漁獲成績如願獻給心儀的愛人更有魅力的事情呢。還有什麼比得上有濃密愛情支持下更勇猛的獵人呢。

從此以後,鏢船返航時分,邊角漁港碼頭邊便經常看見芬怡的身影。

海湧伯長喊一聲「且慢」後,船前這條大尾旗魚倏地煞停並側翻下潛。

鏢台上的粗勇仔,眼睜睜看著原本一段距離外的獵物,快速拉近到他腳底下來,而且快速下潛。他鏢尖原本鎖定的目標,忽而變成一團愈潛愈深且閃爍不定的身影,就像一只來不及聚焦也來不及按下快門的鏡頭。

粗勇仔一時反應不過來,嘴裡「啊――」了一聲喊。

湧湧滾滾已經推頂到火山口的岩漿,那即將噴爆開來的騰騰獵意,竟就這樣停頓在「到底該不該出鏢」的萬分之一秒的意念之間。就這樣僵在粗勇仔狂嘯地「啊――」一聲喊後。

粗勇仔忽然縮手,沒有出鏢。

清晰到模糊,將要獲得到確定失落,這些變化,都在瞬間發生。

不過是萬分之一秒間的猶豫,這條大尾旗魚的身影,只剩下仿如沉在深海底漂盪不定的一條弱白色絲巾。

鏢桿仍高舉在粗勇仔頭側,鏢尖仍挺挺指住獵物離去的身影,燒紅的獵意仍然滾燙,但整個形勢就停頓在這關鍵點上。想要噴發,想要出鏢,想要收回那一聲狂喊,但都已經來不及了。

粗勇仔知道大勢已去。

一只巨大的、冰冷的鍋蓋,豪不遲疑,一下就完全蓋住了將要噴發的火山口。悶住的那口氣,在粗勇仔臉上和頭頂冒出縷縷燜煙。

不得已,粗勇仔從肩頂盪下鏢桿,鏢桿「啪」一聲極不服氣地撞擊他的大腿,鏢尖因而震了一下,吟吟發出如名劍出鞘後不見血不干休的一陣空吟。

粗勇仔嘴裡終於噓歎出長長一大口氣,心中憤憤噴出半句:「早一秒出鏢也許……」

再怎麼懊惱椎心,究竟是錯過了。

自從發現這條大尾旗魚後,展福號接續的這一連串追獵過程,拍韻節奏不疾不徐,可說是老謀深算,經驗豐富,仿如在海面這一塊藍布帛上俐落地穿針引線。

沒料到,一湧湧浪褶慢工細活堆疊出來的出鏢高潮,竟然就這樣憑空消失。

沒想到一曲萬鈞節奏猛敲猛打繃緊到最後的割喉關鍵,琴弦突然繃斷。

一路承風受浪扛著的堅持,就在粗勇仔縮手後,展福號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神經,旋即鬆軟頹疲,黯然漂蕩在這片茫然海上。

北風淒厲,浪聲幾分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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