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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王丹專欄】 關於勇氣

2021/11/14 05:30

◎王丹

◎王丹

到底什麼是勇氣?這也許是一個需要分不同層次來思考的問題。如果僅僅從一般世俗的觀點看,勇氣是一種向外張揚的氣質,這種氣質是經由與外在的東西:他人,世界,命運,氣候,厄運等等展開鬥爭而展現的。但是,其實有另一種勇氣,這種勇氣是向內生發的,考驗的是一個人如何能夠面對自己,超越自己。

這方面的勇氣的例子,涉及到文壇上的一樁公案。美國作家海明威給人的印象,是與勇敢和勇氣連結在一起的,《老人與海》中那個與命運,與大自然殊死搏鬥而不放棄的老人的形象,就是海明威對於自己的內心期許。他是一個很在乎別人對於他的勇氣的評價的人。然而,居然就有人敢於質疑海明威的勇氣,這個人,就是另一位偉大的美國作家福克納。

1947年,福克納在一次被要求評價最重要的美國作家的時候提到了海明威,他對海明威的評價,居然是「他缺少勇氣」。這對於崇尚陽剛之氣的海明威來說,無疑是一種羞辱。據說為了反駁福克納對他的刻薄評價,海明威專門找了一位將軍朋友,寫了三頁紙的長信,證明海明威當年做為一個戰地記者的時候,是多麼的勇敢。然後,福克納至死並沒有收回自己的評價,因為他所說的勇氣,其實與海明威對於勇氣的定義是完全不同的。

在福克納回覆海明威那位將軍朋友的信中,他這樣寫道:「我認為我們全都失敗了,就我們誰也沒有達到狄更斯,巴爾扎克,薩克雷等人的高度而言。」一直到海明威自殺的消息傳來的時候,福克納仍舊不認可海明威的勇氣,他對朋友說:「海明威抗議得太多,他所顯示的無畏與男子氣概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偽裝。」接下來的一句更狠:「我不喜歡一個走捷徑回家的人。」就連自殺,在他看來,都是一種廉價的勇氣。

據後代的文學評論家分析,在這樁公案中,福克納對於海明威的勇氣的批評,其實指的是他的文學創作。福克納認為海明威一直把自己的創作局限在一個固定的框架內,無法突破寫作的局限,1952年《老人與海》出版,福克納雖然很欣賞這部作品,但還是評論說:「迄今為止,他筆下的男男女女,都是他自己形成的,是用自己的泥土自我塑造成的;他們的勝利或失敗也都掌握在每一個對手的手裡,僅僅是為了向自己,向對手證明他們能夠做到何等的堅強。」

在福克納看來,海明威的寫作,即使到了巔峰的狀態,仍然還是局限在原有的框架內,這說明他缺乏超越自己,否定自己的勇氣。福克納認為,能夠在寫作上超越自己,才是真正的勇氣。在這裡,福克納對於勇氣的判斷標準,顯然是向內展開的,是以一個人如何面對自己,而不是面對外在的世界為指標而言的。

對比海明威的硬漢形象,福克納對於勇氣的解釋,顯然大相逕庭。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勇氣,或許我們可以參考亞里士多德的觀點。在他看來,勇敢是一種為正義,為探索真理,為了一些高貴的目的,例如生而為人的尊嚴而選擇承擔巨大的困難和痛苦的品質,一時的怒火推動的行為雖然貌似勇敢,但並不具備勇敢的品質。顯然,福克納對於勇氣的定義比較符合亞里士多德的標準,在他們的定義中,勇氣不是與他人較量出來的結果,更不是秀肌肉和魯莽。真正的勇氣,是能夠正視自己,超越自己。有一定人生閱歷的人都知道,這,其實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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