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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馬尼尼為/癌症狗

2021/11/14 05:30

圖◎馬尼尼為

文.圖◎馬尼尼為

今年夏天我接手了一隻癌症狗。客廳冷氣遙控器按不下去。癌症狗在陽台死不想進來。抱進來立馬站起來走出去。於是我的大門敞開。表明我在歡迎牠。一台單薄的電扇拚命在吹。蚊子跳蚤不知名的蟲都飛進來了。早上外面的浪貓兩隻爬上來找我。表明我多受動物歡迎。我雙腿滿是蚊子印。正對電扇猛吹。我懶得去搞好冷氣。熱打不倒我。

癌症狗很瘦。外表看不出來生病。裡面的淋巴系統都壞了。估只有半年的時間。但是我看牠不知道這件事。牠出去忙著聞東聞西。忙著吃東西。只有人類才會想這種事。只有人類才會想要開冷氣。想要把自己關在房子裡。狗在收容所被關三年。牠現在喜歡半戶外的空氣。人很臭,牠說。牠要有自己的空間。陽台種了滿滿的植栽。狗很喜歡。

狗不知道時間不多。誰又知道自己的時間了。狗的臨終願望是什麼?有天清晨我想到這件事。恢復自由身,自由地奔跑、自由地奔跑吧。那麼,我該準備一條很長的繩子。狗對自己的名字不太有反應。名字對牠也只是人類世界方便的一個字。狗沒有認我為主人。牠不討摸不討吃。乖到不像狗。收容所三年,加上化療十九次。狗的經歷。生過小孩。乳頭現在是黑色的。側嘴缺一角,被舍友咬的以前。不反抗人類對牠的擺布。打針戴頭套關籠子牠很熟。

我習慣生活的狼狽生活的變動。可以接受臨終狗。我沒有要把時間都花在自己身上。我可以分一點時間給狗。給貓。人的時間有多寶貴多高尚呢。我摸到外面的浪貓時間就不見了。我看牠們吃飯時間就不見了。我看狗躺在戶外微風吹在牠身上陽光照在牠身上時間就不見了。我這一生的時間反正都要消失的。

在這種熱的深處我沒有冷氣。在這種疫情深處我收了一隻癌症狗。熱這麼豐滿。人人那麼豐滿。滿滿的冰箱。我的冰箱是空的。人們彼此不停地說好話。把好話每天穿在身上戴在頭上。我一次一次感覺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手上的狗是病狗是瘦狗。他們手上的狗那麼美那麼可愛人人都想摸。在這種熱的深處,把燈按滅了。我和兒子和動物們一起睡覺。

在睡覺的深處我和神說,你要我遇見幾隻動物,放馬過來、放狗過來、放貓過來吧。夏天的跳蚤已經盛開。在這種熱的深處,長出了一根白髮。一根頑固的葬禮。我很單薄。很孤獨。端午節沒吃粽子。中秋節沒吃月餅。沒有家人團聚。已經快一年沒有那種桌上滿滿是菜的畫面。永遠都是我和兒子。我繼續認識更多更多的動物。打死更多更多的跳蚤蚊子。

我的年邁就是這樣開花的。在熱的深處。電扇吹在我背後。我靜靜地擴大一種東西。我的毫無用處正在變得強大。我對那些人毫不修飾的利己主義感到厭惡。我牽了癌症狗。牽了六月的盛開。熱風一球一球地襲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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