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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離畢華/在眸光中重生

2021/10/23 05:30

圖◎盧兆琦

◎離畢華 圖◎盧兆琦

順著濁水溪走,往西走,據說可以走到陽光最燦爛的處所。

進入秋季,進入枯水期,河床逐漸坦露大片的胸肌,細細的黑砂、累累的卵石,以及只剩一脈山溪似的河水流量,兩側剛剛長成青年人的芒草和雜樹林茫茫然不懂為何溪水時而滔滔時而枯竭,更不懂得時間怎麼一忽兒春又一下子夏然後匆匆地又秋又冬,時間的胖瘦都不及自己臉上青春痘的數目來得要緊,因為,明天,說不定就在明天,就忽然長成大人,倉皇無助地開始品嘗所謂人生的況味。

我信步走到這一路段,吹著空曠河床野野的風,彷彿聞到老家後院紅心芭樂散發出清甜的香氣,也隱約聞到豬圈裡混合豬屎豬尿的氣味,那一抹香蕉園裡枯葉堆肥出的腐爛味道,更是餐餐佐飯的醬漬滋味。視線越過蕉林,幾間房子這兒那處地坐落著,瀝青色的外漆已然退褪得差不多了,露出木板本色,像日日在田園間勞作的農夫,他們的膚色是土地的顏色,走近一看,這房子已然耄耋,卻仍堅持著枯乾的身軀舉著翳白雙眼,瞪視悄悄摸進的時間。

房子是一幢老舊的日式平房,這房舍形式移植自日本,我們因應實際生活需要,內部空間自行調整,可是因為如此形制的房舍格局實在具有實際的功用,所以能變化的手段也不多。

玄關是一個方形的小空間,大概就現時電梯間的大小,差別在於有三面的窗,遇上雨天或從田園歸來,可以先在這裡脫下雨衣或沾泥的雨靴。通過小小的玄關,右側便是廚房。廚房基本配備是一座擺放碗筷和剩菜的木製菜櫥、一個水槽和一鼎大鍋,以及一方小小的置物檯。這樣基礎到寒酸的建置竟就能滿足一家九口人口腹所需,時下那些電冰箱、微波爐、烤箱、豆漿機、麵包機看著不覺得多餘嗎?連大同電鍋都是後來的事了。

廚房對面就是浴室,一個水泥蓄水槽,一個水龍頭,如此而已。更衣間?當時還沒聽過,蓮蓬頭?那是荷花池裡的東西嗎?

洗過澡,推開木板拉門便是房間。如果拉開所有紙拉門,放眼看去,宛若一畝畝田地,種著藺草的田裡發出藺草香,那是鋪滿榻榻米的空間,靠邊的一端另有一個兩層的好像可以做為祕密基地的空間,那是擺放棉被的壁櫥。若拉上紙拉門,這一間是起居兼客廳兼吃飯的地方;那一間是書房兼臥室;隔開的房間當然也能充為處罰小孩的行刑場,哪一個不乖,拖進最內側的房間(這樣鄰居才無法馳援救駕),順手取下每個門框上擱著的籐條,抽得被扒得赤精光條的你鬼哭神號。廁所則在猶如室內緣廊踏踏板的另一端,蹲式便器,也開了小窗。

父親又坐在和式飯桌前喝起米酒,或者和來串門的同事、鄰居大聲地談笑,坐在書桌前的兄姊們即便拉上紙拉門仍然受到干擾,在嘈雜的音浪中你膽敢放下手中的筆或書嘻笑打鬧,只要蹲在浴室洗衣服的阿母一出聲唱名,看誰最先開口嬉鬧你就皮繃緊,等著大啖竹筍炒肉。

那些笑聲和哭聲似乎仍迴盪在破舊的時光當中,一幕幕兒時景象在透光的窗紙上以皮影戲的效果搬演,你凝目注視,連豬販因為無照私宰而必須在三更半夜來綑綁豬仔的情景、水里坑藉作醮進行平地人和原住民交易的熱鬧景象、推車上堆滿剛割採的香蕉到青果合作社交貨以及水里客運載來從外地到林班「做山」的工人,或者水里戲院美督戲院遠東戲院上演日本怪談還是歌仔戲班來公演的瑰麗回憶,都在你魂縈舊夢回眸的瞬間,燦燦爛爛地,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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