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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阮慶岳/給亞茲別的一封信 - 2之1

2021/10/23 05:30

圖◎michun

◎阮慶岳 圖◎michun

忽然想著要給你寫一封信,雖然不知道你是否能接收到我的話語與訊息。但或者就是這樣的不能自我明確,讓我終於決定要提起筆來,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再接下來的所有陳述,有多少會是事實的複述,又有多少是我自己夢話般的幻想鋪陳。

你去年離世的消息,低調地在報章刊出來,有如一顆無聲的石頭,沉落入泛不起漣漪的池子,在眾人驚覺並想回頭探顧時,早已尋不到任何可見的石頭跡痕了。這樣維持低調不想驚動任何人的作風,還包括隨後立即火化,並且由家人灑入大海的安排,確實就像是你一直選擇的隱循者生命模式。

我也是在幾個月後的雜誌上,才閱讀到最後伴隨著你終去的你的小女兒,用顯得冷靜自抑與亦莊亦諧的口吻,描繪你臨終在病房與家裡的模樣。我讀著心頭隱隱疼痛起來,彷彿我又活生生地見到你出現眼前,用你那總是高傲疏遠的自尊姿態,對死亡使者擺露出你慣習的輕蔑神色,即是完全不願意承認自己已是病弱者那樣的固執姿態,顯露你對於活存沒有絲毫眷戀與不捨。

我讀著:「父親生前曾叮囑我們,於他斷氣後兩日內不要移動。」

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彼此,大概已經是超過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從那之後,我們其實都沒有意圖要去突破這個隱形的簾幕,彷彿有一種疲憊與不能再添加什麼的飽溢感,像止水筏那樣地分隔開兩端各自逕流不止的溪水。有一次週末的午夜過後,我睡眠中被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驚醒,是兩個和你正在安和路酒吧喝酒、我們共同朋友的突然來電,我完全可以感覺到你們當時已然高亢微醺的狀態,友人興致高昂地要我立刻奔赴過去。他說:「我們都和他說清楚了,他說今晚大家可以一起喝酒,然後一切就都和過往一樣了。你現在快過來,我們都已經把事情說清楚了,什麼問題都沒有了。你……你就現在馬上過來吧!」

我委婉地說明我其實已經入睡的事實,並據實告知我明日早晨還有授課的責任,友人繼續催促說服我,表示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你絕對不要輕易放手去這機會,畢竟這是我們好不容易才和他說通的。」我其實只是很想回去繼續睡眠,完全無法回應友人的盛情與興致,最後他們就讓你來直接電話和我說話,你的語音就顯得冷靜清晰,完全沒有一夜喝酒後的亢奮。

你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就是我並沒有做出任何事情,是對不起你或是別的人,這一切我都沒有做錯什麼。」

你就反覆說著這樣的話語,我只能不斷應和說當然當然,絕對就是這樣的沒有錯。然後,我再次敘述我明日早晨的授課責任,表示不如今夜先到此為止,我們下週再四人一起晚餐喝酒,明天起床後由我來約大家。隔日我再打電話給你,卻低聲冷靜地拒絕了我的晚餐安排,我當下並沒有失望的感覺,反而有種得以脫離了什麼承諾的輕鬆。

我還是會想著你臨死亡前的表情模樣,我知道你必然的平靜與淡然,然而不知怎麼的,關於這樣場景的想像,讓我同時間也想起來你母親臨終那夜的事情,或許是因為你們兩人離開時的平靜與淡漠,讓我同樣的訝異與神往。

那是尋常在我離開學校後,會先打電話告訴你我要過來找你,我攜著路上買好的湯麵,你就自己煮好一人的晚餐。然後我和你盤坐在客廳的木作平台,就著小矮桌子各自對面吃食聊天,有時還會啟開一瓶我或你的紅酒,一起助興度著輕鬆話語的夜晚。

但是那天的夜晚,我立即感覺到某種氣氛的詭譎,你一啟始就顯露出抑鬱不說話的歧異神情,以及格外輕緩無聲的動作,彷彿怕驚擾了什麼透明隱形的另一人似的。終於,你告訴我母親已經搬住進來的事實,這是本來與你的姊妹住在鄰近的母親,說是大概已經不久人世,還是必須住進來你這裡,因為母親終究還是要在兒子家離開比較好。

「所以,母親現在已經在你家了?」我輕聲問著。

「是的。」

「在哪裡呢?」

「正在房間裡睡眠休息。」

「喔……喔。」

那夜,我感覺空氣裡彌漫著一層灰色的薄霧,讓所有的動作話語都停滯難以流動。我很快就決定離去,行去前我先上了廁所,出來後掩門伸手按熄燈光,轉回身注意到正對面臥室的門,啟開一道拳頭大小的細縫,我依稀感覺到在那個完全黝黑的空間裡,靠牆佇立一張孤伶伶的單人床,然後床前立著一個瘦小的黑影,用空洞的眼睛直直朝向我望過來。

我略略驚嚇地匆忙走去,完全沒有對你敘述我眼見的景象。我一直知道你與母親特別濃重的感情,那是一種糾結著憐惜不捨與依戀愛慕的複雜關係。也因此,母親是你一生堅持奉行不與任何人有牽絆的孤獨行旅中,最是讓你屢屢動懷回眸顧視的人,我幾乎相信她即是你生時最難於割捨忘卻的生命體。

在開車回程的半途,我接到你的電話,用很平靜的聲音對我說,就是在我剛才離去後,你先去洗好碗盤,再進入房間看視母親,卻發覺她已經沒有呼吸了。

「她已經走了。」你說。

「啊……」我開著車,不知道要接下去說什麼。

「沒有事,就只是讓你知道一下。」

我心裡忽然盤想著,要不要立即轉向回去找你,也許我可以幫上什麼忙。但是我也立即知道這一切的沒有必要,因為你的哀傷一如你的脆弱,絕對不會輕易顯現給這個世界看見的,你唯一信任的只是你的書寫,那是你的暗室幽谷與懺悔間,是你與你那全然放心也敢於敞開心胸的不知名神明,長久以來相互吐蜜織網的處所,是從來無人得以被邀請進入的密穴。

我其實沒有真正見過你的母親,但她的影像在我認識你之前,似乎就已經盤據在我的腦裡,就譬如你在你某本小說的序裡描述的她。

我讀著:「就因為我的母親不是家學淵源的閨秀,而是霧峰鄉下一個蕉農的最小女兒,不幸遇上一個被時代疏離又早亡的人,生下了我們,負起了責任,而至今年邁猶不卸下這習以為常的辛苦的承擔……她沒有見過大的世面和高尚的人在一起,她傳給我卑微的心,使我在這稍能思辨的年紀退居鄉陋,安於工作和過儉樸的生活。」(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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