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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王丹專欄】 我們對夢境的依戀

2021/10/17 05:30

◎王丹

◎王丹

愈來愈依戀夢境。

過去總不想太早上床,因為有太多的理由可以熬夜。即使有了睡意也想靠音樂或者一點點微醺拖延醒著的時光,彷彿入睡是一種時間的浪費,並不會在意曾經有過各種美若晨星的夢境。而時間其實不會被浪費,是我們被時間一點一滴地改變,改變到現在開始覺得入睡是一種美好,因為可以進入夢境。

我常常想,是什麼使得夢境隨年歲的增長而更加具有吸引力的?那首先或許恰恰是因為年歲的增長吧。雖然沒有足夠的科學證據,但我總覺得一個人做的夢還是有現實生活的痕跡的。正因為如此,痕跡愈多愈凌亂,夢就隨之愈真愈纏綿。尤其是那些本來已經忘卻的,常常竟然就出現在夢境中,無論是人還是情境還是一個地點,都熟悉得似乎觸手可及,而醒來依舊一片茫然。在這樣的時候,夢境就如此值得依戀,畢竟那簡直就如同奇蹟,失去的和淡出的記憶,包括感覺,心跳的聲音,手的溫度,逼近的眼神,甚至是幸福,都曾經神奇地再現,雖然醒來就是空白,但我們知道,那些已經失去的並沒有失去,它們就在那裡,在夢境中。夢境就是一座倉庫,當我們迫切地想重新盤點自己的人生的時候,有這樣一座倉庫,當然令人嚮往。

我們對夢境的依戀,或許還是因為模糊。在夢境中所有的事物都非常清晰,但醒來後,夢中的一切就會逐漸模糊。而這沒有什麼不好的。有時候,清晰似乎就是一種破壞,而模糊才是一種溫暖。什麼時候我們可以不再一尺一寸地辨識邊角和框架,用理性的心去度量周圍的一切,而是可以只用感受去回味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那時也許就會有所謂的永恆。我相信所謂的永恆,必須也只能是面目不清的,那些被朦朧圍繞著的故事,霧氣蘊藉的房間和臉龐,那些陳舊家園的枯黃荒敗,才是最好看的花朵。

我們對夢境的依戀,也有可能因為夢往往是一個新的世界,是一種在我們的計畫之外的人生延續,是擁有滿滿的創造力的生命形態。我們跌跌撞撞摸索過來的人生,其實還是很單薄的,那些我們嚮往但無緣得到的,恍然間似乎可以在夢境中得到。無論是在黃色路燈映照下的幽濕狹窄的深巷,還是暮色蒼茫中的河汊水網閃著陳舊的目光,無論是因為霧濕而斑駁的高大的牆壁,還是傍晚時分的冷雨,無論是你曾經深愛過而沒有得到的,還是連想都沒有想到的,無論是美好的,還是難過的,總有這麼一個地方,你或許可以遇到。

這個地方,就是夢境。一切都沒有計畫,一切都是不期而遇,這讓夢境更蒙上了一層神祕的面紗,並因此而更加令人無比期待。還有什麼,比有所期待能夠令我們的生活更加美好的嗎?

據說夢境太豐富並不是太健康的事,做太多的夢讓人的睡眠品質下降,我對這樣的溫馨提醒嗤之以鼻。並不是因為我不相信,而是我不在乎。隨著年紀增長,最大的挑戰就是生活節奏的遲緩和面目蒼白,是我們已經不太可能從現實中得到更多意想不到的美好或者刺激或者痛苦。我們絕望地發現,我們的生命層次在現實中愈來愈單薄。而如果夢境,可以給我們這樣的機會,讓我們在生命的樹幹上生長出新鮮的青翠的枝葉,讓我們可以在時間的沉浮中再次擁有驚奇和感動,我們怎能不依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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