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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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張馨潔/憂傷堪輿紀

2021/10/15 05:30

圖◎川貝母

◎張馨潔 圖◎川貝母

喉底再往內的地方,彷彿那裡有一個小於掌心的錫製盒子,鈍鈍地堵在那。

只比椅背厚一些的身體,此時卻像是一面潮濕的水泥牆面,掌形的藤蔓雜亂地覆蓋其上,葉下的淺根捏緊牆面的縫隙。新葉壓疊舊葉,管線交錯難解。不舒服的感覺從何處開始滋長?我給不出縱深或座標,身體的內與外對我都是陌生的疆域。

若是將幾具相近的身體,除去容易辨認的痣與疤要指認哪一副是自己的,我不可能會辨認得出來,對於分秒使用之物如此不經心,怕哪天丟了真的找不回來,找不到自己的身體。

我挪動了桌上的玻璃杯,右手在口袋把玩著發票與零錢。體內的錫製盒子內,彷彿放著體積極小但密度極高的液體,從雕花的紋路裡透蝕出來。喉底傳來火柴捻熄後那一縷焦澀味,向下混雜了早上吃過的果醬吐司的甜,從胸口開始一滴滴,從容邪惡地往下滴落,滿溢了胸口的橫切面,再沿著側緣向下滴聚擴散,一層復一層。

「我突然覺得難過。」在吃下第二口蛋糕的時候我對F說,胸腔像是平白承接了許多重量,那些灼人的液體在涓滴成流之後,開始被身體感知,心情開始鈍重了起來。

「我從剛剛看你表情就不太對。」

「是嗎?我自己沒有發現。」現在嘴角有點重得笑不出來就是。我先從兩人的談話翻找起,想找出心情低落的緣由,那些我們從唇齒流瀉而出,將要遁逃的事物,被拉著尾巴拽了回來:咖啡廳的選位,對外窗或靠牆,窗外的陽光難得,甜蛋糕加一點酸味更好,連假的車潮,柏油路上的字,冰或熱的飲料,草莓季結束了,空氣瀏海又流行了。

似無所獲,我搜尋著聽覺,或許是聲音連結某項遺忘的記憶,電風扇在音樂聲外發出低頻的運轉聲,開關門牽動著黃銅門鈴,朋友清脆的笑聲,還有彷如無聲的微笑,手機切換頁面的滴答聲,客人們的私語,櫃檯結帳抽屜彈出的聲音……

某次與家人在餐廳用餐,走至櫃檯結帳時,一陣恐懼感猶如黑布罩上心頭。找尋了許久,直到幾天後才恍然,櫃檯響起的電話聲與剛離職的工作場所相同,鈴響霎時將趕件的壓力,老闆剃刀般的挖苦,也一併被從心底帶出來,攀親帶故的五感。

看似俐落瀟灑的日子裡,潛意識還是像一塊磁鐵一般,吸附感官所接受的訊息,機械式地丟出相應的卡牌。

知道懼怕的事物,便能依理性找尋應對方式,最可怕的是不知道恐懼的源頭,那才是真正無可施力的恐懼。

此時手機輕響了一聲,提醒一週後是新的生理週期。我數算這半個月來接連熬夜,心悸的頻率,夜間醒來的次數,以及為了搶在期限前所生出的壓力,胸口與背部長出的紅疹……經驗裡,應是這樣的狀態,黃體激素與雌激素的作用,使我陷入可感的憂鬱。

「但是這樣的你,還是會寂寞吧?」像是一個氣泡,胸腔的泥沼拗直上升,然後破裂散逸在身體裡。是這句話。

是比起經前症候,更讓人想迴避的理由,這是我心中最敷衍的回應,寂寞兩個字像是被咀嚼到無味、發白的口香糖殘渣,快速又媚俗,不由深究地在人人口中傳誦,愈是傳誦便愈消磨。

「你懂寂寞嗎?」我說,幾天前聽到時,我給那人一個質疑的眼神,隨即輕抬下巴,示意他碗裡的麵要涼了,趁隙逃掉可能開啟的針鋒相對,將視線轉回手機上,讓話題告終。

那時我們閒聊對婚姻的看法,我說那只是對於未來的超支,連自己的意圖與想法都辨識不明,認不清自己不停歇的變化,成雙成對是更辛苦的,永遠這個詞不是創來給人類用的。

但不寂寞嗎?是那樣瀟灑的反擊,施予任何想要獨行的人,接在任何無從辯駁的話語之後。

被拋棄者的反擊。

「我今天下午就不過去了。」

「但是這樣的你,還是會寂寞吧?」

「我再也不允許自己,在原地等待任何人。」

「但是這樣的你,還是會寂寞吧?」

「我不想跟你走到永遠了,沒有那種地方。」

「但是這樣的你……」

後來我們步出餐廳,說著其他不費思慮的話題。想起前晚手機上,睡前他說的話,暴露了我們各自在關係裡不相同的期待,無意間點破了各自想隱藏的念頭。

思慮與猜疑在各自的跟前塗塗寫寫地鋪展,畫出兩道不同的路徑,又或他在無意間透露自己真實又殘忍的希望,使我暗自更改了未來的舉措,我看著兩道模糊的路徑更加壁壘分明。

切下一角蛋糕,可惜那樣好的陽光一眼就黯淡了,不是黃昏的那種神聖的灰階,而是墨水將盡時,愈印愈淡、呈色不均的那種。我罩著這片顏色,走入下午的流程,點選電腦中的文字檔,修改與增補,親切迎接下午來上課的學生,轉開門鎖,在傍晚點亮騎樓的燈。

有些記憶脫離了情景,但感受卻那樣熟悉,痠麻的痛點,從胸腔傳來,有時候像被扼住喉頭,每一種感受都是一次的溫習,即便不知為何悲傷,都確信這不是第一次的體驗,又像是為了即將來到的事件在彩排。

此時間,腦海中所有被韁繩所縛捆的猛獸,甚至是被結界劃至意識之外的夢魘,在掙脫控制後,聚眾夜行。他們帶著陰藍的火光,點燃那些關於悲傷記憶的腦神經元。那些行將枯槁的神經元枝枒,像耶誕燈飾一樣興奮地閃動、傳遞、結出花苞。

那陣子以來我與那人,我們總是各自說著自己的事,對著手機或對著彼此。在我意識到該分開的時候,那些其實我們已經分開很久了,徒留形式,要丟不丟。某一個下午,當我暗自下了這個決定,披上大衣出門赴約,暫時忘卻了所有的失望,將他視為一位新識的朋友。

看著他吃力地拾起每句漏接的話語,問我許多早已知道的問題,看著自己曾經注視過千百次的那張面容,我很想告訴他沒關係,分開沒有想像中那麼痛。但是在我對你只剩下恨意之前,你必須離開我,否則我的背包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可憐的人,你是如此的不快樂。」童年的有聲書,為我說過《歌劇魅影》的故事。當克莉絲汀在逃出劇院下幽暗的地宮前,轉身回視魅影,親吻了他並如此說。

不知原著是否真有這樣的描寫?我一直記得音響中傳來那樣的語氣,宗教式的悲憫,彷彿是在長久以來的逃殺之中,最終也看見了敵方的行動有它的根由。以一種不能接受,但可以理解的觀察,明白在長久經驗的時空之下,悲劇或錯誤的決定只是在此刻水到渠成,並非隨機,或要稱之為一種命定也可以。跳脫出受害者的身分,重新認識,看見雙方各處於求而不得與無路可逃的絕境之中,並沒有誰的幸福得到成全,看到加害者與被害者一樣,都是別無選擇地傷人與被傷。

那是一種理解,相處中有那麼幾個瞬間我相信我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人,我聽得見他沒有說出口的話語,甚至自信,我認識他未知的他自己。

「但是這樣的你,還是會遺憾吧?」這才是他想問的,我知道。

會。

遺憾所受當前逐個細微意識吸引或排斥,隨之粉散重設的未來圖像,那裡沒有他的椅子。遺憾我們未如所願一起點亮那幽暗空間裡的一盞吊燈,遺憾再也不見對方惺忪的睡眼,不能共飲早晨的第一杯裝在透明玻璃杯裡的白開水。並且遺憾懵懂時的低頭與給予,未能將我們一起帶至更好的地方,當關係失衡時,壓抑的情緒捲走一切。

我將雙手的食指與拇指組合成框,焦距對向遠方,框內有流動的氧氣,落地窗與棉麻窗簾,清掃後無纖塵的木質地板,牆角連著油漆新乾的牆壁,罩著防塵布待整的桌椅。舞台換幕,著黑色衣褲的工作人員將要進場,鋪設我生活的下一個場景,因此我該走了。

所以我遺憾,在我尚未學會好好待人之前,就遇見你。

並沒有誰的幸福得到成全,而所有過程中為對方停頓而為向前探索的腳步,我想要放開他的手前往扭開的每扇門,都在等待生發。

魅影於是甘心放走了她,洞見為執著鬆綁。

我試著將理智從這些細密的刺網剝離出來,旁觀這些情緒如何升起,像是觀望暴雨將至前,地軸傾斜,積雨雲向低窪處聚攏,愈疊愈危墜,不容眨眼的,看似無序又迅速地部署。

然後雲層後開始響起悶雷,閃電在雲層後的不定處亮起,快速地照亮一切,隨著閃爍,可以看見那些伏踞的暗影,黑暗中的輪廓,它們還在,你也知道你那樣精準辨識的能力,更是間接證明了它們不曾遠離。

不禁也疑惑,那些事,各種事,當我說放下了、忘記了的時候是真的嗎?那些自信不為過去所困的時候,踏出的步幅,也是真的嗎?那些我估量與舊事的距離,是否只是幻覺?還是還是,我只是錯估自己內在的運作機制。

心裡以為很近的,實則很遠;以為很遠的,其實如影隨形。

「兩個人被婚姻綑綁在一起,斷不了、分不開的寂寞才是更加的寂寞。」我仍然沒有自恃聰明地說出這句話,因為我沒有體會過,我有的只有分得開的寂寞,分得開的遺憾,況且各自的感受又如何能量化比較。

現實的我們漸漸無話可說,夢裡相見也幾乎是沉默的。

某個下雨後的黃昏,你坐在河水混濁高漲的堤岸旁,像個敦實的學生擺開棋盤,拭去灰塵擺上棋子,像某種莊重的儀式。夢裡我繞到你的身後,觀望你的闊步與逡巡,未開展的棋路霎時如枝枒,延伸一道道透明的路徑,不曉得你是否也看見了。

神色鎮定地遮擋、抄截,我下定棋子,就像已經看見終局那般地毫無懸念。你輸了,我卻哭了起來,你說贏的人有什麼好哭,我說因為你不知道,困在棋局裡的是我不是你。

但如今你知道了,那就好了。

我還要你知道,即便下棋前便探見謎底,我還是會拉開椅子,泡杯茶,陪你走至棋局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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