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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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曹馭博/髒黃昏 - 3之3

2021/09/12 05:30

圖◎徐世賢

◎曹馭博 圖◎徐世賢

當晚,父親又開始打人了。你帶著我到浴室躲了起來,想用注水聲抵擋外面的聲音,但我依舊能聽見零星的碎裂聲、毆打聲與母親聲嘶力竭的哭聲。

「哥,你第一次看見髒黃昏是在什麼時候啊?」

「我不太記得了,應該是在你還沒出生的時候,」你歪著頭,像是要把塵封的記憶從耳朵傾倒出來,「那時候爸爸脾氣還很好,常常帶我去海邊玩。」

「那時候陳老師也會幫你驅邪嗎?」

「會。」

「有成功嗎?」

「應該有。在你出生以前,我有被陳老師驅邪一、兩次,」你吞了一下口水,繼續說:「你出生後,就換你了。」

「這麼說來,應該是我體內的妖怪太強,驅不乾淨。」

你沒有說話,將半顆頭浸泡在水裡,嘴巴噗嚕噗嚕地吐泡泡。

我記得你在稍晚的圖誌裡寫了很多東西,連我都無法涉入:「人在爭吵時,最可怕的並不是持續的嘶吼,而是那突如其來的一小段靜默。有許多關係都在這一小段時間裂解,並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與其他情緒交雜,重組成畸形、扭曲、悖德的怪物。人們只能徒勞地將這些經驗塞進大腦,讓自己不會重蹈覆轍。但未來往往更令人感到失望,依循前人的途徑遠比奮鬥更加輕鬆,我們的身體持續跳著失敗的舞蹈,大腦只提供儲存,而非記取教訓。」

我到現在還會懷念你在空蕩蕩的浴缸裡抱著我的那一小段溫暖時光──明明是不久前的事。這一小段藏匿的時光是快樂的,熱水器的轟隆聲、電燈泡的嗡嗡聲,就算浴缸沒有放水,我依舊能感覺到我們航行在太過明亮的黃光之海,我們像燈泡裡的鎢絲,安靜地發亮。

當我第三次看見髒黃昏時,也是最後一次。

陳老師與師母,帶著一堆工具來到家裡。師母把我安放在床上,並告知母親,沒有陳老師的吩咐千萬別進來,不然邪靈跑出來後會附身到直系血親身上。師母點燃了一小盆火,黑煙將白色的天花板薰得焦黃,我緊盯著這一片骯髒的永恆落日,祈禱儀式趕快結束。陳老師又餵我喝了一碗符水──這次,他還拿出一包黃色三角紙包的粉末,趁著你們不注意偷偷倒了進去。喝完後,我的眼睛變得有點模糊,還勉強看得到東西,但耳朵、鼻子與皮膚卻變成異常敏銳。陳老師拿出一瓶嬰兒潤滑乳液,均勻地塗抹在手掌與指腹──你有預料到他要幹嘛吧?就是這麼回事。有許多感覺從我的後腦勺、背肌、手臂、腰側、腹部、大腿給「拎」起來了,它們受到拉扯、扭絞、轉捏、撕拔,但那預期的液體依舊沒有出來,就連在旁拿著八釐米攝影機的師母也親自過來嘗試,但最後也無疾而終。氣憤的陳老師出了房門,痛罵母親失職,怎麼會讓這麼可怕的妖魔進到身體裡,害他根本無法驅逐。

「唯一的方法,就是找一個小孩幫忙──邪靈都喜歡小孩,先讓另一個小孩把邪靈弄出來並轉移到自己身上,然後我再想辦法把邪靈趕出來。」陳師傅甩了甩痠痛的手腕說。

師母在旁堆起笑臉,拍拍母親的手臂,說:「這個孩子上輩子福祿雙修,但長大後仍要多加小心,肯定會有許多婚外情。我老公算過阿仁的命宮,阿仁的一生會賺很多很多錢,但他的命宮中有二房、三房,如果不幫他驅魔,以後說不定會有爭執撫養權的問題。」

母親聽了又高興又難過,「賺了很多錢」這句話意味著我長大後可能有機會成為一個有地位的人,那麼有情感上的糾紛是在所難免的。此刻陳老師是唯一的救星,不但能將我拯救於欲望的苦海,且能成就更偉大的事業。在你進來房間之前,我聽見母親對著你好聲好氣地說:「阿建,你是哥哥,一定要聽師父的話,好不好?等等我們晚餐就去吃披薩。」

我盯著天花板,床邊傳來腳步聲。我一聽就知道你的腳步──力量全部集中在小腿肚,讓腳掌沉重、扎實,像在擺放一隻貴重的花瓶,只要一不小心,就會摔個粉碎。

我的胸口愈跳愈快,心臟彷彿被人掏了出來,放在皮膚上,震顫不已。我發現自己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這次的符水真的不太一樣,我的橫膈膜不斷湧出熱氣,穿越僵硬的舌根形成兩道暖風。我鼓起勇氣將頭稍微仰起,看見你的臉湊在我的胯下。你也看見了我,把頭別向牆角,看著那充滿壁癌,黑白斑駁的牆角,一陣如同公車引擎發動般的力量開始拉扯。我曾在圖誌裡看到你寫了一段令人費解的描述,始終沒辦法明白。但在那撕扯的瞬間,我忽然能理解了:「兩種不同氧化程度的皮膚互相接觸,略帶力量的一方拉扯被動方,使泵浦產生了水。我像躺在全是火焰的草地上,周圍的氧氣稀薄,但體內卻有著比燃燒更高溫的情緒正在搏動,連自己都無法分辨這情緒的來源。」

我捏緊我的拳頭,力道足以掐死一隻山雀。我的指關節好痛,指甲嵌進肉裡──忽然,有一道小型閃電擊中曠野上的樹,樹根將電流分散到土壤裡頭,全身酥麻的感覺在身軀內四處竄動。

萬物漸漸安息。師母囑咐你用嘴巴冷卻這過熱的槍管,但你不願意。陳老師按著你的頭,硬是將嘴巴套在我的胯下。在這來回之間,我能感受到牙齒上頭凹凹凸凸的稜角刮著我的皮膚。

但我依舊叫出不聲音來。

在精神飄散之前,我緊盯著四周的景物來讓自己清醒。我數著空氣裡正在擴大的光圈,將窗簾上的菱形圖案重新歸納排列,變成一個更大的方形,然後又拆解回更小的菱形,但最後它們都會變成一張張撲克鬼臉;我將牆壁上的白色看得更白,只要我不眨眼,這白色便會擴散,侵蝕我眼裡的世界。我只能遠遠看著一切漸漸來臨,但什麼都做不了。此刻我只希望,有人可以過來檢查我,檢查我離崩毀有多近了。

我回過神時,你們全都已經離開房間了,只剩我一個人。我的頭好痛,喘不過氣,想去看醫生。我喚了喚母親,沒有人回應。我躺在床上,看著被燻黃的天花板,有幾顆細細的黑點,像老虎的眼睛,正在盯著我。

我從床上起身,第一個念頭便是翻開圖誌,看看你有沒有留言給我。

我一拐一拐地走進浴室,把門鎖上,栽進浴缸裡。

水溫適中。回想稍早管子被人握在手裡的感覺。我總覺這是一條向外延伸的針,強迫接收過多的閃電。有些人說這是罪,而罪的誕生是因為心中有魔,魔又來自外部不可描述的罪,這兩樣東西就像再生能源一樣循環利用著。

接著,我做了一個夢,夢到家裡淹起大水,浴缸變成一艘發光的船,載著我出了家門。整座城市汪洋一片,浴缸彷彿有生命般,一路破浪來到陳老師的宮廟前。我看見陳老師、師母、父親、母親抓著浮在水面上的神桌,載浮載沉。我試圖想先救出母親,不料陳老師與師母想搶先上船,拉著母親的頭髮扭打,父親為了保護母親,也加入了混戰。

「阿建呢?有誰看到阿建嗎?」我找不到你,焦急著大喊。忽然,一隻老虎像是小雞破殼般,從神桌下方的水面一躍而出,將神桌撞得粉碎,輕輕落在我的身旁。其他人抓著四分五裂的木頭,漸漸漂向四方。

照理來說,我應該感到更加急躁,但老虎的身上發出的金光暖烘烘的,讓我覺得一切都不用如此在意。「我哥呢?」這句話鼓脹在我的雙頰,沒能吐出。但老虎用黑黃色的眼睛看穿了我,牠甩了甩頭,鼻孔噴氣,船身逸散的光芒忽然加劇,變得更加刺眼;船體稍稍浮了起來,我以為它要飛向空中,不料卻是往水裡迅速沉去。我漸漸感受不到氧氣,四周都非常溫暖,使我不再去想那些瑣碎的事,呼吸已經不怎麼重要了。

阿建,真希望那些披薩能替我安慰你。吃披薩是一件美好的事,香氣很美好、沾染在指頭上的油水很美好、一小塊披薩脫離本體後,起司牽起綿長的絲也很美好。你就這麼一塊接著一塊,將充滿熱氣的餅皮塞入嘴中,讓口腔內又熱又脹。我猜想,母親與你走出披薩店時已經是黃昏了,晚霞正在清洗著世界,很快就要天黑了。我躺在浴缸裡,望著水面上的天花板,心裡非常平靜。

現在,屋外的金紙桶正燒得炙熱。紙蓮花、紙鶴、紙錢,彷彿一切由黃紙做成的物品,命運就是被焚燒殆盡,成為一團髒兮兮的灰燼。老媽在嘶吼,但發不出聲音,胸口與喉間傳來陣陣低吟悶響。她不斷捶打父親的胸膛,力氣不大,有點像微風吹打窗戶,軟趴趴的。平常能夠從容面對一切的父親不說話了,一個人默默走到騎樓邊坐下,雙手抱著頭,好像有一位隱形的行刑者站在背後,拿槍指著他,儘管父親沒有犯下任何罪刑。

阿建,你並沒有哭,對吧?我可以看見你躲在浴缸,半身浸在水裡。你的下巴滴著水珠,一滴一滴打在水面,破壞了臉的輪廓,我幾乎快看不見你的表情了。

那些水滴來自於頭頂,垂降於髮絲,一滴一滴地接連在一起,像一道柔軟的簾幕;你為自己創造了出口,只要你願意站起來,將浴室的門鎖轉開,坐在桌前繼續書寫,你終將能走出來。

阿建,這一片海洋再也不會擁有我的倒影,但卻擁有了你全部的重量。我真的很想看看,接下來的幾十年,你會在航海圖誌寫些什麼。現在,我那雙逐漸透明的手臂正在擁抱著你,但我也只能僵硬地擺擺姿勢。我的雙臂正在向上游動,滑落於你的肩膀、鎖骨與臉頰,盪漾在過於明亮的黃色燈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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