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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鍾玲/老家滄海桑田

2021/09/05 05:30

1983舊曆年在客廳,左起胡金銓、鍾玲、母親、父親。那根灰圓柱是原來走廊、臥室、客廳的交界處。

文.照片◎鍾玲

左邊玻璃窗是鍾玲房間,進門橫著走廊,走廊趟門裡是臥室、客廳。攝於1957年,左起鄺姊姊、弟弟、鍾玲、鄺姊姊朋友。

鍾玲家門前開陽,大門對大溝渠,跟母親攝於1959年。

還沒滿十二歲的我,躺在漆黑之中,房子周圍風在呼嘯、雨腳用力踐踏玻璃窗。我睡在雙層床的上層,接近天花板,天花板和屋頂之間的三角空間有大風透進去,呼弄呼弄,像是用力在揚床單。那是八月的黛納颱風,可是我沒有懼怕的感覺,因為父母睡在同一間房。這海軍眷舍的臥室裡靠北放了父母的雙人床,靠南放了我們姊弟的雙層床。下層的弟弟一定睡得安穩,因為他有兩層的屋頂,姊姊屋頂,和房子屋頂。第二天到院子裡查看,颱風的損壞有限,吹飛了兩片灰瓦。

我們一家人在1956年初,由住不到一年的台北眷舍,搬回高雄市區和左營之間內惟的自強新村,約兩百戶的村子。村子像一條錦帶沿著壽山南北縱走,另一邊傍依台灣南北縱貫線古道:鼓山路。我們去台北之前住村子南邊,搬回高雄的眷舍位於村子北端。這個村子是1945年國民政府由日本政府接收,村子裡每家的建築格局完全一樣,兩戶雙併,共用一面牆;鋼筋水泥結構,梁木都是台灣檜木,哇!今天那麼珍貴的檜木如此大量使用。自強新村的標準單位有一間臥室、一間客廳,小小一間餐廳,還有日本人不可缺的浴室,爐灶設在浴室旁的戶外。室內空間近二十坪。

根據我弟弟的考察,自強新村建於1935年,給日軍的基層骨幹軍官住。他說,日軍開闢左營軍港,同時興建自強眷村,提供有眷的海軍技勤士官居住。日本的士官不等同國軍的士官,其位階相當於國軍的尉官。大多由軍校畢業才能出任士官,士官分大尉,中尉,少尉,准尉。張貴興的小說《野豬渡河》中,日軍統治婆羅洲的第二號人物山崎顯吉,武藝高強、凶狠殘酷,殺戮許多豬芭村的抗日華人和無辜平民,他的官職是憲兵隊曹長,在軍階上是軍士長,連准尉都不是。放在1942年,如果山崎顯吉憲兵隊曹長有家眷,是沒有資格住進高雄壽山腳下的眷村。

那時日本人是統治者,在台灣的骨幹軍官眷舍怎麼不到二十坪?其實日本傳統對室內空間的運用很靈活,在榻榻米上,臥室也可以是書房,只要把床墊收入櫃裡;餐廳可以是客房,只要把矮木桌推到旁邊。室內空間雖小,院子很大,每戶的前庭後院有二、三十坪。我們家無論是住在村南還是村北,院子裡養過雞、鵝、甚至火雞。我常常雙手捧著毛茸茸的小雞當玩具玩。八歲開始做母親的助手,到後院地基旁搭的雞窩去取母雞剛下的蛋,讓母親做滷蛋,放在我第二天的午餐便當裡。廚房在戶外,用煤爐燒水煮飯。我每早都幫母親點活火來起十六孔的蜂窩煤。下大雨時母親在戶外炒菜,雖有屋簷,風還是飄雨到炒菜鍋裡。

1956年搬入新家的時候,父母答應海軍同事鄺伯伯,讓他的女兒在我家借住一年以完成高中學業。於是餐廳改成客房,吃飯改在客廳。第二年夏天,鄺姊姊畢業搬出我家,父母認為我已經是少女,有自己的房間換衣服這類事會比較方便,所以我升初中二年級就擁有自己的單人房,相信在那個年代的台灣是罕有的特權。在那個小房間我住了十年,直到1967年赴美留學。在這個空間,除了做功課,還讀了很多課外書,《紅樓夢》、《西遊記》,以及英國、法國、俄國的翻譯小說。很少人會相信,一個十五歲的女孩讀完整套五十冊還珠樓主的著作《蜀山劍俠傳》。讀高雄女中初中直升高中,所以整個暑假可以看閒書。

《蜀山劍俠傳》擴充了我的時空觀,打開了玄妙世界的視野,令我初步了解古代道家的修煉和仙山仙境。這部《蜀山劍俠傳》是1940年代大陸出的版本。字印得又小又密,每冊薄薄的,所以多達五十冊。我是向父親的學長兼上司馮啟聰將軍借的。馮伯伯離開大陸帶這套書來台,可見也是還珠樓主迷,一定是他在1949年任太平艦艦長時帶來的。就在我借《蜀山劍俠傳》之前九個月,1958年九月,任兩棲部隊司令的馮伯伯,在金門砲戰漫天砲火之下,成功指揮搶灘運補行動。他1965年出任海軍總司令。

我們的家在整座村子而言,得天獨厚。自強新村有二十多條巷子,每條巷子都短短的、窄窄的。短到一條巷子只住四家、八家人,巷子窄到只容一部汽車勉強通過。但是我家門前卻非常寬闊,是全村唯一的寬大巷子,有四條車道那麼寬。巷子門對門中間有一道大溝渠,落在壽山北部東向山坡的雨水,就由這條大溝渠匯流而出,流到鼓山路旁的水溝裡。到梅雨季和颱風來襲時,溝渠中的水流洶洶湧湧。那是我弟弟興高采烈的日子,因為他自製的木頭小軍艦就可以啟航了。

多年後,我學了一點堪輿地理學,心想我們家就兩個孩子,我和弟弟都當大學教授,老家的地理風水如何?壽山一座小山圍繞我們房子的背後北西北面,此山的「祖山」是其西的壽山主體。大溝渠由老家右後方「來水」,繞道到老家左前方跟馬路的水溝「合水」。老家還真有好風水。用一般的語言,我家座落在壽山一座小山腳下,山像沙發靠背一樣舒服,左右鄰居的房子像沙發把手。前面視野開闊,還有潺潺流水環繞。過了鼓山路是安居樂業的內惟社區,再過去是大片豐沃的水稻田。真是安穩的老家。

離開老家十年後,1977年,胡金銓跟我由香港回娘家拜見岳父母。老家的變化很大,房子擴建了,室內面積比以前大一倍,在後面和右側的院子加蓋兩間臥室,廚房和餐廳,院子只剩下前院了。老家是父母相守養老的大房子。庭院裡當然不再養雞,我讀高中時已經不養了。前院充滿花香,薔薇花盛開,一株罕有的黃皮果樹倚牆開了滿樹白中點綴淡黃的小花,淡淡的柚香。母親用她把我們姊弟帶大的雙手,點石成金地種出滿院子的鮮花。

出國留學二十八年後,1995年,再次住進老家。那時我在中山大學任教,住在離家不遠處我購置的大廈單位。母親因肺積水在高雄榮民總醫院過世。我一想雙親相依相愛五十多年,母親驟然離去,父親一定難以承受,所以當天晚上就帶著斑點狗搬進老家,陪伴父親。老家日本士官宿舍的風味減到不能再輕,現在呈現台灣眷村的典型特色。榻榻米早在1950年代淘汰,地板也換成水磨石地,夏天光著腳涼涼的;擴建時打通原來臥室、客廳和走廊的大客廳,寬敞明亮。我住在台灣典型的將官官舍裡:寬敞的空間、簡單的裝修、樸實的家具。父親還是有些寂寥,因為我任系主任,白天忙進忙出,還好有善解人意的斑點狗陪伴。

一年多後弟弟把父親接到新竹奉養,我也同時搬離老家。之後讓我的研究生免費住宿,幫忙看家。先後住過四個男生,其中一位獨居院落有感,寫了幾首詩。2003年我赴香港工作以後,老家由弟弟照管,他和弟媳婦南下灌白蟻殺蟲劑、撒石灰防蛇、清除雜草,把老家打理得整齊。然而自強新村的住戶沒有通過眷村改建案,因為很多轉手住戶砸大錢修豪宅,當然不願讓政府收回改建。於是這座眷村在歲月中老去,我們老家加建的兩間臥室嚴重漏水,下雨時整個房間成池。倒是日本原建的部分挺立八十六年,不漏水,颱風來也只掉一、兩片灰瓦。前院母親手植的桂花樹,依然每年秋季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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