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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交換週記】 言叔夏/台南的憂愁

2021/09/04 05:30

◎言叔夏

◎言叔夏

台南的漢字掛在台南的街巷上,狹路相逢時,忽然會認不出它來。這是京都下京區傍晚街道上遇見的那個字嗎?那像是一張臉的字,用中文念出聲來時,才驚覺自己身處的地方,是一個漢字所能抵達的最遠最遠的異國。這是不是很像那個都市傳說呢?在陌生的城市裡遇見世上存在的另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時,其中有一人必定會原地消失。變成一縷煙。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偶然到台南去工作的時候,我腦中的漢字也常冒著一縷煙。且竟然也很忍不住地,想為那些字念出日文來。阿村是むら。六千是ろくせん。經過過多的牛肉湯以後,偶爾途經一小巷裡明目張膽寫有「荒井佳子」的招牌,反而令人魂不守舍。這是農曆七月裡靈肉分離的一種新體驗嗎?

台南在地友人說,這只是太久沒去日本的緣故。疫情趨緩時出發一個台南三天兩夜的差旅。上網搜尋日本鐵道的到站廣播迴放,APPLE MUSIC竟也是荒謬地收有這一系列的清單的。北陸本線金澤至富山。仙石東北ライン綠快線。信越長野直達直江津。我是邊聽耳機裡山手線的報站廣播與鐵軌碰撞的嘎吱聲,邊以高鐵抵達台南站的。嘈雜的鐵軌聲,廣播裡流洩的報站音樂。把耳機拿開時,是嘉南平原因高速而趨近靜止的高鐵車廂,一切忽然靜悄悄。我在哪裡呢?一個遠方還是近處的軌道?梅花座外遠遠的他人。窗外懸浮白晝月球。耳機裡的下一站是品川站。台南到站的時候,會不會有靜靜懸掛在樹上的品川猴,從遙遠的樹林盪進高架的月台?

品川猴和我一起抵達這短短的旅程。抵達這城日也營生夜也營生的街衢。用山手線抵達的台南深夜閒蕩,也有那種用字排列組成一張地圖的店招,橫亙在高低起伏的海浪騎樓裡。店名看不出賣的到底是什麼。「海渡百貨」是乘船來的百貨嗎?一艘貨船停泊進一個碼頭一樣的騎樓,貨船裡打開來都是一種渡海的離家出走。「秋雨公司」四字關進騎樓裡一扇鐵柵方格的小門,像把秋雨先關在夏天裡。這是一所販賣秋雨的公司在八月底的溽夏裡,靜靜打烊,靜靜熄火。九月天高時,它也會拉開騎樓的鐵門四處去販售秋雨。深夜散步回旅店時,就會忽然在轉角遇見一燈箱寫有「憂愁」二字。發光的憂愁。水母般兀自在夜裡漂浮的憂愁。「憂愁」裡賣的是什麼呢?我好奇地從黑色的玻璃門往內窺看。「憂愁」深深不見底。我在口袋裡放一張路過的房卡車票貓一樣地繼續往下走,橫渡深夜馬路。把一個漢字走到深深不見底的長長的盡頭,或許也會在那裡遇見「那裡」的「憂愁」。●

■【交換週記】隔週週六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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