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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陳冠良/耳洞

2021/09/04 05:30

圖◎吳睿哲

◎陳冠良 圖◎吳睿哲

手機鬧鈴如常清晨六點三十分作響,一樣半死不活攤賴磨蹭著,一樣不甘不願蓬著一頭亂髮起床,準備上班,那天不一樣的是,盥洗前,我摸出抽屜裡細長的竹耳扒,掏起隱約的塞感。

人沒醒透,乏勁憊懶,要靠上書桌邊緣的肘,惺忪間失了準,身體一個顛簸撲空,竹枝像支金屬鑽尾深捅入耳。那瞬間,徹底刺醒我的,不是疼痛,是驚恐。會不會就聾了的念頭像一輛在雨中公路打滑失速的車子,在腦袋裡橫衝直撞。顧不得是否如刀刃戳進臟器時不能隨便抽拔,我以為的膝反射動作,其實是駭愕失措地將之一把扯出。我怔盯著扔擲在地上的「凶器」,無穢無血,乾淨得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當口,耳內已似遇襲而緊閉的蚌殼,悶且腫脹,我卻僥倖心態,捨醫院而去普通耳鼻喉科診所,以為那樣就避免了憂患裡最糟的可能。雖然已模糊自己是否避重就輕了?但醫生的確也沒在我的陳述與檢查後宣判什麼,僅一般藥物療程,讓我耐心等待痊癒。我一膽怯,就變鼠輩,不顧一切能逃多遠就跑多遠。明明聽覺失衡,像一組右聲道壞掉的喇叭,我雖心有惶疑,卻寧願相信慢慢會好起來的。後來耳況真的解了緊繃,聽覺的不平均依然,但並不困擾日常,也就任由這麼著罷。我畢竟沒有饒恕肇禍的耳扒,忿懣情緒,偶爾溢堤,某次,它就在我手中腰折斷魂,棄屍垃圾桶,快意復仇。

鴕鳥久了,便以為一切無罣無礙,就像有些疙瘩蒙上塵就不存在般,傷敷完藥就沒後遺症了一樣。屈指數算,八年了,事故那刻,猛「兜」一聲的刺穿感,仍鮮烈得讓我哆嗦瑟縮。不平等的聽力,說不上痛苦吃力,頂多就是耳機聽歌時候一側堵緊點,一邊脫鬆些的小麻煩,總算也達至一種微妙平衡。儘管那是人為操控的錯覺,但凡瞞騙得過心理大概就沒什麼難的了。

驚蟄後,耳朵再度窒息了。幾乎是毫無預警地,至少我在回憶中怎樣搜尋都無法定址觸發點。

那早,悶脹感復發、癢癢淌出黃色分泌物,另有踩著碎玻璃的腳步聲一路不停踩進耳徑。讓害怕的魔爪攫獲前,已先奔大醫院求治,診後,慢性中耳炎是病源,泰利必妥點耳液是療方。翌午,滴完藥水,耳內卻如置入一顆不斷充氣膨脹的皮球,擠壓得我頭疼欲裂,急回診,原來是陳年耳垢汲飽了藥液所致。清除阻道石粒,額間亮晃著頭燈的醫生L又撥弄觀察一陣,他眉尖一蹙,「欸?耳膜百分之八十都破了,面積太大,沒辦法自己長回來了……」最初缺乏勇氣面對的恐懼驟然驗證,我第一次體嘗到何謂茫然,騎車回家,竟一時迷惘了再熟悉不過的路線。

那窩藏了很久的洞,被不再膽敢自掘的垢塊嚴密保護,多年來,無論沐浴洗澡、受寒感冒或弄潮戲水都安然無恙,未曾遭細菌入侵感染過,難怪L叮囑別動不動棉花棒清耳道外,還洗刷冤名似地嘀咕耳屎其實是好東西。我陡然想起,前些日子就愛在晚澡後捏著棉花棒舒舒服服轉呀轉地,蘸乾耳裡薄積的濕意。

該來的躲不掉,簡直是報應了。啞謎般難解的耳鳴,像是在懲罰我當初沒完全失聰便假裝毫髮無損,懦夫的拖延態度。鼓膜成型手術三個月後,取自體組織造的膜長全了,用L的說法是:長得很漂亮哦。聽力重拾水平,而鳴音二十四小時拔尖或低嘶,涓流或窸窣,強或弱,猶在。何時才能擺脫?L沒閃爍其詞,但也沒肯定答覆,只是在他口罩上的眉目間,我瞥見一抹輕淺的納悶。

我唯有再次選擇相信,慢慢都會好的。日復日,我反覆循環播放舒緩的環境音效、也以岌岌可危的心平氣和與之頡頏對抗,冷靜與躁鬱之間,我有時守得城池,偶爾落水遇溺。一夜,眠失蹤,噪訊嚶嚶不歇――再也不會消停了嗎?闃黑中,沮喪淹漫,我想哭泣,焦慮卻相偕恐慌搶先痙攣起來。

洞補好了,洞口卻還記得穿嘯的風聲,那未息的風銳利,偶然颳得強勁,我渾身意識著不完整的破敗――彷彿洞,依然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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