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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阿尼默/人間存在 - 漫畫大師柘植義春

2021/09/03 05:30

前往參觀柘植義春原稿大展時,竟在入口處遇見作者本人(右一)。大師年邁且深居簡出,這是在日本也幾乎不可能有的珍貴機遇。(攝影/Mao PoPo)

◎阿尼默

〈吉保的犯罪〉(1979)開場第二頁的原稿,義春筆下率性遊走現實和超現實的分界,對男性內心的性幻想描繪得絲絲入扣。 (攝影/Mao PoPo,© Tsuge Yoshiharu)

2020年陰濕的二月,我獨自緩慢沿夏朗德河走,綠蔭扶疏,垂柳向水,簡單的水泥石板砌成的長凳上,坐著垂釣的人,我正要接近法國安古蘭市區,其實我也可以預約「安古蘭國際漫畫節」免費安排的車子,但我想一個人走,上坡散步,像是走進漫畫的世界,而這並不單純只是形容詞。牆邊塗鴉的《丁丁歷險記》,商街櫥窗是《亂馬½》,有人cosplay《蝙蝠俠》,教堂展出漫畫版《聖經》,看板上賣香水的不是俊男美女,是漫畫人物,工地鷹架上留有漫畫家的手筆。這裡無處不是漫畫,畫得不夠,還到處投映,漫畫很多,看漫畫的人更多。

〈夜入侵了〉(1976)故事可謂柘植義春筆下性別意識的縮影,男性狂躁,女性貪歡,都伴隨著暴力與性愛,兩者生死一脈。本作對於人心底層無以名狀的孤獨和恐懼描繪得尤其生動。 (大塊文化/提供,© Tsuge Yoshiharu)

我伸出手露出腕上的繫繩與胸口的牌證,不需排隊,快速通關一個又一個人擠人的帳篷,這是他們對作者的禮遇。

柘植義春的超現實名作〈螺旋式〉(1968)帶有濃厚夢境氛圍。「我」被水母刺傷,血流不止,求醫過程中不斷遭遇奇人怪誕,溝通困難。描繪出意識底層的虛幻陰暗面。 (大塊文化/提供,© Tsuge Yoshiharu)

作者在這裡密集出現,個個比鄰而坐,忙碌地在攤位上簽繪。所謂的簽繪,是為現場買書的讀者簽名並且畫圖,這裡的畫圖,不是愛心或笑臉,而是聚精會神地創作,畫出獨一無二的手繪作品。可以想像這事情不會快,因此可以看到一群人坐在地上、一邊閱讀一邊等待的風景。然有這樣搶市的作者,也會有寡市的作者,但總有願意支持陌生作品的讀者。想一想,這些事情,就是漫畫。

我的簽繪時間很快結束了,約了朋友一起隨處逛逛。這一年獲得年度特別榮譽獎(Fauve d’honneur)的是日本漫畫家柘植義春(Tsuge Yoshiharu,1937-),以「存而不在」為名的大展,已告知了存在主義的開場白。展場裡展出所有作品的原稿,有些空格留白,有些已貼著照相打字的日文對白,看得出字級與行距都是精心設計的,這種手工感,可以想像柘植先生創作時反覆檢視、思索的樣子,有肯定,有質疑,也有些地方經過修飾,留有白色顏料拿捏的痕跡,非常迷人,也透露作者的執拗性格。其實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柘植先生的作品。

也許是動線設計的緣故,起初我以為是甜美可人、具有時代性的風格,說著溫情故事,慢慢地,心頭微幅震盪,開始鬆動,每個小格子像是犀利的切片,一個刀口一個滋味,直到震撼。

他的繪畫表現形式,常見交互使用了非寫實與寫實的手法。

在非寫實中,是芝麻眼、幾何化臉型,簡約的口鼻,有種可愛的感覺,但這些可愛人可能說著陰沉的話,做違反道德的事,甚至常常不能被理解,但就算這樣,他們對這樣的自己鮮少感到罪惡。這種視覺與表演的反差,造成認知衝擊。

在寫實的呈現中,常以強烈的光影營造詭異氣氛,捕捉人性最卑鄙卻也無法抑制的劣根性,光裸的身體,像一坨已與靈體分離的肉,毫不掩飾地丟到你面前,像是剛認識的陌生人,緊緊貼在你的背後,要你感覺到對方身體的形狀,聞到他的氣味,就在你感到害羞時,已向邪惡傾斜。這些裸露的只能是女體,因為人們看待女性的眼光,有更多束縛。

這種寫實手法不只是運用在人體,也在〈螺旋式〉中提供了火車的量感,火車像確實存在一樣衝撞房舍而來,猛烈無情,簡直像是搗入人心。

而這個故事還有個特殊的處理,在我初看時造成困惑。一位受傷嚴重男子,急躁地找尋治療,他來到村落裡,遇到一位戴眼鏡、握板手、著西裝的中年男子,想請他幫忙。這位西裝男在此重複出現兩次,兩格分鏡像是畫好一格之後再影印貼上的,但仔細看,會發現作者的確畫了兩次一模一樣的畫面,推敲對話內容之後才懂,看似認真回應的西裝男,其實漫不在乎,以為是治療的一線生機,不過只是敷衍,這世界上真正關心的永遠不會是別人,此時,更讓人覺得急躁了。對於這樣簡單卻帶來深刻感受的效果,我感到佩服,作者精準抓到漫畫這種形式才能做到的特殊語彙。

我最喜歡的作品之一是〈夜入侵了〉。一位男人認為睡覺時天氣再熱也不該把窗戶打開,因為那會招致夜的入侵,女人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覺得男人只是想要藉機欺負她,剝奪她的自由。男人啪了一聲巴掌,打在女人臉上,談什麼自由。隔日,男人醒來,看見正要搬出去的女人,男人撕開女人的衣服,才發現她身上滿是水蛭般的吻痕,原來女人早就受不了了,哪怕出軌,她要的是個溫柔的對象,男人再也忍不住怒火,一陣拳打腳踢、殘忍的性虐待之後,男人懊悔著女人終究離開。男人悵然地走在路上,卻不期而遇回頭拿東西的女人,女人唯一拿走的,是每次為男人剃頭,搜集而來的頭髮,準備拿去變賣,換一點溫飽也好。夜晚,女人不在,男人心裡想著,要是對她好一點或許還有個伴,獨躺在房間裡,身體顯得更小了。這時,一團黑物慢慢靠近他,是聽得見的無聲,帶來漫長的恐懼,他知道,夜入侵了。

是呀,說得不錯,有了溫柔也還有遍地的貧窮,自由也有不自由的牢籠,女人不過投入另一個「被占有」。夜是一面鏡子,外面的人進不去,裡頭的人出不來,強勢的男人竟害怕著夜,夜不可怕,可怕的是,夜的撫摸之後,黎明就要來。

這個故事也是柘植先生筆下性別意識的縮影,像是光譜的兩端,男性狂躁,女性貪歡,無論寫實或非寫實,都同時伴隨著暴力與性愛,這一直是他創作的母題,兩者是生死一脈。不只是扭曲的男女關係,戰爭的場域也一再出現,一方面反映他所處的時代,一方面是要透過戰爭才能擴張出人性的恐怖極致,到底那是真實,或是超現實?

不僅洞察世事,並且直言不諱,那些我們潛藏擁有、卻最不想道破,甚至連自己都無法面對的欲望,在他的故事裡,都要是理直氣壯地袒露,包容人間一切。陰暗一旦被揭示,犀利的視角也考驗著閱讀人,如何表態都不對,認同的人要忍受心裡道德的批判,否定的人逃不過偽善的譴責。他的漫畫帶著荒謬、殘酷、存在主義的風格,充滿哲思與文學氣息,如惡地,如絕境,但絕非要人見識他的利嘴,能說出最殘酷的語言的人,正是把事情看透,終將是軟弱而溫柔的人。

其實,在我們受到種種洗禮之前,我與朋友在安古蘭隨處走走,接近場館時,朋友突然身體一震,露出不可置信的樣子,並開始自問自答:「那……該不會是柘植義春本人吧?」「天啊!是耶,是他本人!他竟然來了。」只見一位法國年輕人撐著傘,傘下是位長者,裝束深色保暖衣物,邁著碎而穩的步伐,身旁還有幾位日本人隨行,他們在老牆邊拍照,柘植先生側眼望著相機。

想一想,這些事情,就是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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