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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不繫之舟】 顏擇雅/內向超越

2021/08/27 05:30

◎顏擇雅

◎顏擇雅

2005年6月,我與余英時夫婦同在華府,有一天晚餐後散步回旅館,余英時說:「Liberty譯成『自由』很不好,應該譯成『自主』,自己做主。」

我回家查書,發現「自由」譯法雖來自日本,中國卻早有這個詞,意思是從心所欲,亂搞也可以,例如《金瓶梅》寫潘金蓮「搖蕩春心不自由」,難怪余英時不喜。

後人必須向日文借譯法,可見古聖先賢沒這個概念。史書歌頌因言獲罪的忠臣,法律卻從沒界定過哪一種言論再怎麼惹皇帝生氣,也不至於丟官遭貶,甚或問斬棄市。歷代法律都不保障人民權利。原來「權利」也是西方概念,譯法來自日本。

不過,卻不能說唐宋時人不崇尚自由。事實上,中文許多代表精神自由的詞,像逍遙、從容、灑脫、豁達、澹泊、恬淡、飄逸、豪放、悠遊自在、怡然自得,全都很難譯成英文。西方雖然籠統知道有精神自由,卻不像中文分這麼細。

從容不是跟澹泊一樣,都不受外物羈絆嗎?但「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是澹泊,「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簑煙雨任平生」才是從容。

因為,「澹泊」看字面就是平滑如鏡的湖水,是靜態。「從容」知名出處則是〈秋水〉篇「鯈魚出游從容」,是不疾不徐的動態。西方人看到這種差別想必頭大,自由就自由嘛,還分靜態動態?

重點是,不管澹泊還是從容,都不靠法律保障,不來自家傳,也無法拜師習得。形形色色的自由,取得方式只有一種:自己修為。這正是余英時津津樂道的「內向超越」。

超越的除了名利,還有生死。中文絕命詩最多豪言壯語,這也是西方沒有的。然而,這種超越卻讓魯迅相當不屑,成了〈阿Q正傳〉大大譏刺的「精神勝利法」。阿Q臨死沒講完的那句「二十年後又是一個好漢」,不正是開「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與「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這些名句的玩笑?

可惜魯迅沒見到物質條件進步,自由亦受法律保障之後的現代社會。不然他就會理解,前述名句那些作者,從韋應物、蘇軾到譚嗣同、汪精衛,他們也許是失敗者,在優勝劣敗方面也許無法啟發我們,卻能指引我們去超越人生的種種不快樂。●

■【不繫之舟】隔週週五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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