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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交換週記】 言叔夏/長途夜車結束時

2021/08/21 05:30

◎言叔夏

◎言叔夏

長途夜車結束時,天空常是青藍色。這是更早或更晚的天空呢?有些清晨直達黃昏,像一列過站不停的列車。有些清晨直達另一個清晨,是一種環島旅行。離開起點再回到起點,起點還是起點嗎?我還以為這是年輕時代一個假期的遠行。在一列東部的火車上睡睡醒醒。山洞暗了又亮。搭乘一班十三小時的慢車,站站停。有些小站掩蔽在芒草,幾乎要被吃掉。有些乘客下了車就隱沒在黑裡。窗外的這裡是哪裡呢?車廂天花板的日光燈管閃閃爍爍,像是拍打訊號。這是縱谷深夜裡的躲避球。被打到的你也當鬼了嗎?

長途夜車結束時,不總是有那種雙手空空可以接住球的餘裕時刻。這班車從花蓮開往蘇格蘭,耳機裡重複播放著同樣一首歌。我是搭乘纏繞的耳機線來到二十年後的這個新地點,拉著行李箱裝滿舊唱片。一首舊歌不斷重播就是一種時差通往二十年前。如果我正好在一個長途夜車的旅途裡遇見歌詞裡正在一個長途夜車裡的你,我們會隔著南下北上的列車車窗揮手嗎?列車分別駛動,不同速率的車種,沿著環形鐵軌最後會再度交會在地圖上的哪一個地點?二十年前的我弄丟一枚耳環占卜,牽羊悔亡。

下車的時候,如果剛好是天亮的話就好了。因為抵達一個地方的時候,那裡必須青藍色。有些時期的夜車到高雄,泊進車站時的日光燈管,發著螢光水母的白。有人在終點站的出口舉牌問你要不要再往南繼續搭車?二十年前的高雄舊車站是一頂小帽子,被誰拿去戴了二十年又放回原來的地方。帽筒裡還熱熱的。二十年後的地底捷運站開出大窟窿。我們變成更老更老的鼴鼠,從一個洞通往另一個洞。長途夜車結束時,忍不住想起那些沿途遇見的人。風景不斷加速後退時,有一種平生照面,只為了在這一瞬把你的臉弄丟時的悲傷。我是不是這班車,最後一個下車的旅客?比南方更南的地方。楓港?恆春?還是海?渡海一圈再回來。鐵軌也是可以架上海。有一種鐵路埋進長長的海底,橫渡世上所有的海峽。長途夜車結束時,有人走過來只是靜靜等你醒過來。再睡一會吧。這裡就是最南方。現在就是最南方。在這個班次結束的沒有名字的小站裡,我們一起靜靜等歌裡開來的那班車。●

■【交換週記】隔週週六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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