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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張郁國/月台

2021/07/25 05:30

圖◎吳孟芸

◎張郁國 圖◎吳孟芸

沒有人知道這場疫情會持續多久,而某些場所因缺少流動的元素,已逐漸凝固在時光的某一個節點上,像一張畫到一半的畫作,被擱在那裡擺著,好比這一座月台,因為封城而荒涼起來。

我面對鐵軌上的一隻蝴蝶,不曉得現在是否身處在一個夢境裡,是否會在下一個大相逕庭的環境裡突然狐疑起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眠夢著。蝴蝶翩飛在一株荒草上,荒草自鐵軌枕木間的碎石中抽長出來,畢竟往來馬來西亞與新加坡的火車已停駛近一年,部分鐵軌開始生鏽,於是野草趁機竄生,造就了荒蕪的氛圍。我今天的工作伙伴Faiz,話不多,不時將眼神釘牢在眼前的某一處良久,但我知道他的腦袋裡是在跑野馬的,漫無目的的思緒,隨偶爾襲來的熱帶微風四散。

那四隻小斑姬地鳩又像到處玩耍的孩子晃來月台。降落時先以鳥爪如飛機的輪子著地滑行,讓玲瓏飽滿的身軀平衡在月台表面後再收斂雙翅,接著像是熟絡門路似的,朝我們坐的桌椅這裡,一邊點頭一邊踱步靠近。其中一隻停留在稍遠處,開始「咕──咕──咕」地啼叫,彷彿身負此次獵食任務的哨兵頭子,喊聲開動,任另外三隻先行覓食。也許牠們四處逡巡累了就來討零嘴吃,也懂得這裡的輔警總會備妥各式餐點,華人吃的雞飯、馬來椰漿飯,抑或印度咖哩,牠們都不挑,一天之內來訪三至四回,盡享不同風味的鐵路點心。我拿出早餐吃剩的葡萄乾吐司,撕成一小片,再揉搓出一小球的形狀,以方便牠們的小鳥喙啄食。

不肯讓斑姬地鳩獨享美食的黑衣八哥,此時也在月台較遠處現身了幾隻。不如斑姬地鳩與人親暱,八哥多了一些戒心,在外圍伺機掠奪斑鳩無法下嚥的,較大塊的麵包屑。由於八哥衛生習慣不佳,會到處便溺,月台上總有陳舊的鳥屎,汙濁的白色屎液被牠們投灑於深黯的月台磨石地板上,像是用被稀釋過的立可白修正液來掩蓋穢漬,卻適得其反,徒增斑駁。於是,我往往偏心,將麵包屑撒在自己鞋邊,小斑鳩不怕人,靠到我的腳邊繼續啄食,有時還踩上了我的鞋子。這時,遠觀的八哥只能心生妒忌,在一旁枯等我將吐司碎片朝遠處丟的機會。

已二十三年歷史的兀蘭火車站,因為這場疫情,有史以來第一次成為一座「無人車站」。還未封城之前的旅客盛況,於清晨六點多從馬來西亞新山站抵達新加坡的通勤族最為瘋狂,為了想縮短排隊給海關人員檢查護照的時間,當火車車廂還未完全停止,有人已踏上月台欲往車站內衝,會讓人瞬間浮現出信徒們虎視眈眈地在台灣的寺廟搶插頭香的畫面。

當然連豪華的亞洲東方快車也在病毒肆虐之際停駛了,前年年底那列來訪的快車,最後一節車廂末端站了兩名戴草帽的金髮遊客,手拿著高腳酒杯倚在車廂欄杆上,跟隨那奢華的旅程沿軌道漸行漸遠了。鐵軌以一截圓弧彎向遠方的隧道,列車將古典風潮帶走,往另個回教國度駛去,留下的是意想不到的時間暫停之錯覺。陳舊的月台像是送別遠方親戚的樸實主人,在一切如故的景致中,再度回復老態的靜寂。

我在月台上,是這靜寂氛圍中的一分子。

空蕩的旅客候車區少了人味,森冷的氣息倒是不減,冷氣沁透皮膚滲到血管,寒氣逼人。室外月台上推著一台清潔推車的「阿邦」(馬來語,泛指男性長輩)戴頂白色穆斯林圓帽,朝垃圾桶緩緩行進,將值夜班人員丟棄的餐盒及零食清掉,再換上新垃圾袋。他往我的工作地點推來,Faiz以幾句馬來話跟阿邦打招呼。

我的工作地點已接近月台末端,這裡擺了一張摺疊式墨綠色長桌,三張塑膠椅,月台上方被四座橋跨過,四周則是分布野蕨、藤蔓及熱帶樹種,樹叢底下野草蔓生,有時候一陣荒涼的風拂過月台,就把叢林的氣味推進我的感官神經,在高度城市化的獅城裡,這屬性迥異的氣味薰得人格外醒腦,也興起一絲惆悵,畢竟,已逾一年未回台灣,而這氣味可以連結到我曾經漫遊過的台灣鄉野地圖。但在聽覺的網絡中,則還是有焦躁的喇叭聲、喧囂的引擎聲從頭頂的陸橋被網羅進來,卻將這處靜謐之地掩蓋得更隱密了。

在新加坡這一端的鐵道盡頭被鐵蒺藜阻斷,離月台不遠處有一座已荒廢的崗哨,被比人還高的亂草掩埋,伴隨一則輔警之間流傳的謀殺案,沉浸在恐怖的歷史扉頁裡。

天色隨一陣突來的風轉為陰鬱,桌上的工作日誌被風吹開,紙頁亂綻,潮濕的氣味彌漫到鼻腔,緊接雨聲從樹叢緩緩靠近。

雨將我的思緒重新洗牌。來新加坡工作至今已三年,卻沒買過雨具,我想可能的原因是這城市到處都有遮蔽甬道連結政府組屋與四處的公車站,且雨大多下不久,因此出門即使遇上陣雨,也是低頭小跑步到最近的食閤或購物中心等一會,往往在重新整裝之際雨就停了,只有在跨十二月到一月的雨季,才會有下一整天的連綿細雨夾帶間歇的豪雨。

正在忖度一個小時半的休息時間得淋雨快步去員工餐廳覓食,還好,十來分鐘後雨勢轉小。下個星期即是立春,根據前一年的經驗,今年的雨季慢了一些,但是我猜雨季應該接近尾聲了。當一隻八哥又飛來月台,且抖動全身的羽翼欲將雨水甩乾,蟲鳴再度回到月台的背景音效,天色隨之轉亮。起身問了Faiz需要幫忙帶回什麼給他果腹,因為多數同事如果被發落到月台上班,往往他們在休息時間就懶得再走一段路回主要大樓用餐了。

休息時間過後的下半場,繼續以「咖啡烏(新加坡之黑咖啡)」提神,而下午四點的微風除了有催眠效果,也啟動了蚊蚋的攻勢,有一隻在耳邊蠢蠢欲動,過不久,手臂被我抓摳後出現一粒米大小的突起,癢與一絲輕微的灼熱感,加上久坐的不適感,於是站起來找些活來做。

為驅趕蚊子,由於月台是個開放空間,點了蚊香是不夠的,又將同事跟阿邦要的捲筒廁紙拉了一長條出來,將一條長如彩帶的廁紙對折,再用手指捲頭髮的方式將廁紙捲成一條長繩狀,以打火機點燃一端後置放在地上,讓火苗吃掉一些廁紙,當無力再以焰光燃燒廁紙時,火苗化為一縷煙,就此緩緩咀嚼紙繩。燃燒時光的白煙,不斷從廁紙灰燼中孳生,那姿態搖擺往上升,抑或受風向影響,左右扭動,在離地約到腳踝高度就開始變幻形狀,並擴大散逸,分裂出幾道煙的支流,隨著高度上竄,煙朝四面八方逐漸透明以至消失,成為一股看不見的存在。

煙從廁紙繩出發到散逸的過程,我看到了一場煙的草書展演。起筆,線條開始流動,由風控制煙的結構,如握筆桿,手腕轉,手指旋,風力小是一筆豎畫,突而微風帶動出勾與撇、點,那煙的轉折更是自然成形,於是一行草書被寫到空中,跌宕的氣勢,不由得聯想起大學書法課涉獵過的懷素、張旭這類型的書法家作品。

Faiz也對我捲的紙繩感興趣,照著捲出一條,但是較粗,像是白色的麻花捲,同樣點燃後,他拿在手裡瞧,看那煙散逸,由於他捲的廁紙繩粗,煙剛冒出來像一束白花,擴散到空中後更為濃烈奔放。過一會,像是體悟出什麼,他跟我說這是煙的舞蹈,並也擺動自己的腰,跟著煙一起舞動身軀。

在監視器的鏡頭下,我們的身影無聲地擺動在月台末端,控制中心聽不到我們到底在開心什麼,只有兩名穿制服的輔警以看似滑稽的肢體動作,像默劇演員出現在螢幕裡。

當時間暫停之際,仍有一些詼諧的元素躲過了這場詛咒。在這場世紀疫情的低氣壓中,好萊塢商業大片被迫不斷延後,以前一個月至少看上三部電影的我,已好久沒去電影院。總是期待著那一再更新的上映日期,因為那個日子,極可能是我被允許飛行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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