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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陳宗暉/二十週年修復重映

2021/07/24 05:30

圖◎郭鑒予

◎陳宗暉 圖◎郭鑒予

去看一部早場的長途電影。進場時,驗票人員告訴我,這場只有你一個人,想坐哪裡都可以。通過幽暗狹長的走廊,左轉走到底,像是準備登入潛水艇,有的影廳第一排甚至是床舖式的座位,那就是通宵的臥舖了。想起那些徹夜未眠的電腦螢幕重複播放的電影,得以在某些片段暫停與重播多次。有時只是為了重返一個場景而重看一整部電影。

有些電影只在電腦螢幕前看過。二十年後的數位修復,回頭看見青春赤腳奔逝。那些錄影帶的倒帶機器為什麼常常都是紅色跑車的造形?電影社的視聽教室,有人抱著三個紙箱的社產立志要用整個暑假把這些錄影帶轉錄成光碟。深夜搭車去看海。夏天去電影院看海。

明天去電影院看瀑布。IMAX影廳的巨大銀幕,仰躺的姿勢俯視著瀑布,水瀑悠緩地墜落,寂寞被撐大的時候,視聽反而模糊。青春的縱谷與皺折是難以扯平的。影展限定放映未必能夠搶到最好的位子,全程盡是扭曲的姿勢與視角,像是擁擠車廂晃動的餘光與雜訊,戴著口罩抓緊拉環,轉彎時確實也有那種即使抽筋仍然堅持駛向終站的執念。我只是想要回家而已。遠方都是無預期跌進去的。有時會覺得自己活了兩輪二十歲的年代;沒有清場的二輪電影院只有一個逗留的觀眾。

客滿但也像是只有一個人的電影院。也有那種最好的座位就在最前排的視聽教室電影院;海景第一排,獨居的家庭劇院。看電影前,有時會在電影院附近的文具店購買團體優待票,這是我一個人的團體票。看電影環遊世界,影展早晚趕場期間,有時會拖著登機箱假裝出國,青年旅館的櫃台告訴我,你被升等了喔。在這樣一棟以單人房為主的旅店,所謂的升等,就是升級為上下舖的雙人房。要如何一個人睡滿上下舖呢?當我睡在下舖時,上面的你都還好嗎?

這部電影的片長有沒有超過兩小時?這部電影長達兩小時又二十年。二十年後的重逢,影廳裡的並肩而坐,是輪流的駕駛座與副駕駛座。開車去看海,看見一種玻璃海面是油畫的質感,看見船的倒影。倚在船舷的,流淌的,修復中的自己。今年的農曆生日和國曆生日連在一起,生日生日,一日誕生一日。

「聽說我會被生下來,都是託你的福。」曾經在七月的中山堂看了那部五小時的電影。他人的一生是我們的五小時。我在這裡少了五小時,在那裡多了五小時。二十年是我們慢動作的一轉眼。你不在場的每一趟旅行都是我的回憶與電影。二十年後的重映是倒帶而來的嗎?跑車不停向前轉動,一起看電影流放時間迴旋,也像是拍了一部電影,緩慢滑落座椅滑落縱谷。一鏡到底的夏天,慢慢走,夏天的縱谷你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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