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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高自芬/送別詩少年 - 岱穎弟弟,再見!

2021/07/16 05:30

◎高自芬

◎高自芬

那時在花蓮,每次和吳岱穎、凌性傑三人相約聚餐,他們總是一襲輕鬆衣裝就來了。小巷子裡的艾斯考菲、中山路的莎莉、站前京都日式料理、七星潭原野牧場、三十米路上的055海鮮……聊天喝酒很少談詩,就是吃;吃飽了,等著看岱穎上場表演。

他向觀眾席一鞠躬,轉身揚起指揮棒,合唱團唱出蕭泰然的〈嘸通嫌台灣〉。我們在此相遇,我們從來沒有嫌花蓮。雖然是後山,好像一不小心就快被丟入太平洋,但岱穎星空紫襯衫的背影堅定輕快,彷彿隨時都能飛起來。

心情躍動了,我想寫詩;怎麼開始呢?在海邊走著,岱穎說,聽聽德布西的〈La Mer〉(海)吧。大洋一片黑暗,但聞潮水來回拍打的聲音。閉上眼睛,我彷彿聽見長笛、單簧管和小喇叭交織高鳴中,燦爛的太陽升起,大海甦醒,法國號加入波浪的嬉戲,遠遠傳來定音鼓恍若雷霆,弦樂的顫音展開狂風濤浪的對話,終於頓然偃息──我相信了,靈感的小鳥將隨萬物在天地間飛馳,化為浪漫的詩句。

年輕的岱穎,眼神有一股蓄勢待發的鋒芒。那時他和性傑在花蓮高中同事,讀書、教書、品酒、寫詩,每回出現都安靜微笑,一副有話要說又不屑開口的樣子。給我的生日卡他寫著:「豐盈美好/祝賀你的誕辰/再沒有他生如此生」。

捧著他送的葡萄酒杯,像一個透明的Trumpet Trophy,情思流轉,我們棲息的樹蔭下變成幽微發光的天堂。那一陣子,三人起鬨用生肖組成「龍(岱)、虎(傑)、鳳(K)」出版社,可以出我們自己的作品呀。有一次,從瑞穗溫泉泡湯出來,黑暗中,小坡道閃著滿滿的螢火蟲,岱穎伸手一抓,在我眼前把手掌攤開,一個小光點飛出來。「啊!火金姑!」流螢像露滴在葉片間飛舞,又像開心找到了剎那交會的親戚。回花蓮途中,岱穎一路放懷高歌,性傑把著方向盤笑斥又在鬼叫了,我搖下車窗,一邊吹風一邊看著台九線的月光。

2008年底,岱穎獲頒林榮三文學獎新詩獎,現場揭曉名次的片刻,他立即傳訊給我:「姊姊,是首獎!」那時我正在日月潭度假,顧不得滿席賓客,高興得為他大聲歡呼!

岱穎北上任教建國中學後我們失聯一段時間,2014年春天,他送我一本與人合編的《國民新詩讀本》,扉頁裡簽寫的瀟灑字跡,「雕蟲非屬小道,壯夫焉可不為(才女更當為之也)」,抒發心志又寓寄了對姊姊的期許,好感動啊!我LINE一瓶西班牙朗加酒莊的紅酒「π」給他過過癮。「快遞送來!哈哈!」他立讀秒回。可惜,當時一笑置之,而今,只能快遞到π的無窮浩翰裡了。

岱穎的詩有些我不太懂,或許,大部分真的很難懂。但也就是這份懵懵懂懂,鼓舞我用詩的力量掏出體內的寂寞,燃燒靈魂,領受愛的感發與觸動。村上春樹說,寫作的樂趣在於初下筆時不知道結局;但願今夜,夢見岱穎,回到蔚藍大洋之濱,為神祕的結局繼續海岸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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