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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王丹專欄】 面對災難,我們相信誰?

2021/07/04 05:30

◎王丹

◎王丹

相對於繁榮穩定而言,往往是在面臨災難的時候,更能看出一個社會存在的深刻的問題。對一個社會最大的考驗,也是如何面對災難。這一次武漢肺炎的全球流行,就是這樣的災難。疫情終將過去,我們面臨著一個迫切且必要的任務,就是反思疫情蔓延的時刻出現的問題。其中一個問題就是:面對災難,我們相信誰?

從美國到台灣,我們都看到一個現象,那就是:當疫情突如其來襲擊社會時,當疫情的持續導致人們的自由和財富受到損失時,在極權社會,人民乖乖地服從政府安排,絕大多數人不敢發任何怨言;而在民主社會,人民把不滿一股腦地發洩到政府身上,對於政府專業機構做出的決策百般不信任,各種質疑,網路上一面倒地出現不相信政府的輿論風向。按理說,這是民主制度之下必然會出現的現象,在過去我們的理解中,這種現象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但是,今天的社會中,這樣的現象的存在和加強,有著遠比民主政治更複雜的原因。

曾經擔任美國著名的《外交政策》雜誌總編輯、世界銀行執行董事,出身於麻省理工學院哲學博士的摩伊希斯.奈姆(Moisés Naím,1952-),前幾年曾經在他出版的《微權力》(The End of Power)中點出上述問題的當代根源之一,那就是權力的分化和細化導致了公眾對專業人士、公共機構的信任下降。他在書中指出:在當代社會,「不單單是領導人更容易受責難,以往受當權者引領的大眾也愈來愈意識到有眾多的可能性存在,更看重的是個人的自我實現。今天我們已不再問我們可以為國家做什麼,而是問我們的國家,雇主,速食供應商及熱愛的航空公司可以如何為我們服務。」人民學會了質疑權力,而且人民愈來愈成為權力本身,雖然是眾多的微小的權力的集合,我們過去習以為常的那些代表著權力的機構,其權力處於衰退之中,人民不再像過去那樣相信政府和專業機構了,人民有了自己的思考。這一切,聽起來是好事。但是,接下來的問題是:如果人民不相信專業機構和政府,那麼相信誰呢?

當疫情爆發的時候,這個問題就表現得特別明顯。當人民不再相信專業機構和政府,可能就轉而相信一些網路大V,一些電視名嘴帶起來的輿論風向,但是,這些被追隨的意見領袖,難道不也是一種權力嗎?我們不相信經過自己選舉出來的機構,而去相信沒有經過選舉產生的意見領袖,這種情況細想起來,難道沒有問題嗎?當人民不再相信專業機構和政府的時候,也有可能轉而相信自己的判斷,在一般的狀況下,這叫做「獨立思考」,但是在重大的自然災難面前,不具備專業知識基礎的「獨立思考」,真的就那麼可靠嗎?面對武漢肺炎這樣的罕見的病毒,不打疫苗而去相信民間偏方,權衡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當人民不再相信專業機構和政府,專業機構和政府本身當然需要反思和檢討。但是人民自己也要慎重地思考這樣的「不信任」的後果。權力永遠需要質疑,但權力的衰退不一定就是百分之百的好事。權力的衰退帶來的最大的隱憂,就是因為對於權力的質疑,導致民粹的增長。而相對於正規程序產生的權力來說,民粹其實是沒有合法性的權力,其實更值得警惕。我們應當思考這樣一個問題:當人民不再相信專業機構和政府的時候,人民看起來選擇了相信自己,也就是相信人民。但是,誰是人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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