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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周丹穎/鼴鼠的憂鬱 - 巴黎隔離故事 3之3

2021/07/04 05:30

圖◎顏寧儀

◎周丹穎 圖◎顏寧儀

午飯後,張西麗亞隨手抓了個布提袋,打算散完步後,順便買些蔬果回家。達米安戲稱她這零星的採買行為是「老奶奶的購物法」──東買一點,西買一點,出門打發時間的買法。而她買回來的東西,常是他每週「家庭必購清單」以外的變數。這一天張西麗亞在玄關穿鞋的時候,想的倒不是這一年兩人互補的購物模式,一對尋常夫妻在隔離中發現的新平衡。回來占領她全部思緒的,是瑪儂.卡佑的道別信。午餐時她反常地沒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說給達米安聽,想是刻意避開了他可能推論出的康莊大道。此刻的張西麗亞老師,不需要清晰明瞭的選項,來幫助她詮釋師生關係在大疫中出現的新變化。她帶著零星的想法,夢遊似地下了樓,走到了車水馬龍的大街上。

換做是「一般時期」,學生若來信告知準備放棄大學學業,讀信的老師,也許無話可說,也許深表遺憾,也許決定約談學生,考慮是否給予幫助,但無論如何,那是一個已成年學生的選擇。各選項之間,是隨師生平時的互動關係,自由流動的。法國大學生重修、轉系、轉學、放棄學業或就業後再重返校園,原是隨處可見的常態,一年從大講堂消失的大一新生不知凡幾。張西麗亞老師偶爾會在某些意想不到的街區、商店、餐廳裡,聽見元氣十足的「老師好」,抬眼一看,有時會是叫不出名字、但記得輪廓的中輟生。他們熱情或靦腆的寒暄中,不帶昔日被當的怨氣或委屈,校園外的人生繼續。張西麗亞老師不記得他們其中任何一人,曾在放棄學業前特地寫信通知過她。瑪儂.卡佑的道別信,是該解讀為字面上的道別與感謝?還是該詮釋成一種再度求救的訊號?一整個學期的沉默,難道不就已經是一種回應?

「一般時期」──張西麗亞老師等紅燈轉綠的當下,忽然意識到,在防疫隔離開始前,「非常時期」早經由不同議題的動員,不斷延伸,相互串連成一種新常態了。反恐措施,讓安檢深入日常,人們偶然瞥見遺忘在公共場所的旅行包,都不免驚疑地對視;黃背心運動風起雲湧的那兩年,每到週末,市中心滿布硝煙、拒馬、碎玻璃、催淚瓦斯,一片狼藉。學生會幾個常年幹部當時也黃背心上身,上課中轟烈地湧進大講堂要求上台演說。張西麗亞老師幾次讓出麥克風,退到一旁,觀察兩百個學生,分做對立的兩群:一群鼓掌叫好,另一群隱忍著、勉強忍受一再重播的流行曲調;然後是巴黎地鐵、法國國鐵、各地文化機構的工會發起史上最長大罷工,抗議(特殊)退休制度改革。局內、局外人一同擁擠疲勞了兩個月,沙丁魚車廂裡彌漫著陌生人之間偶然交換的民怨。堅不妥協的政府,最後製造出退了半步的表象,強行繞過國會表決。黃背心潮、罷工潮拍打校園暗礁之際,大學生、高中生也數度封校,響應社會運動。有一回,適逢考試週,訴求是「學生生活大不易,打工難以兼顧學業」。前任校長為了解除封校危機,清晨七點勒令教師當日不得考試點名。公告做為擔保不夠,二、三十名學生仍封住了所有教學大樓的出入口。張西麗亞老師提著公事包到校上課時,才發現中庭燃燒的垃圾桶旁,寥寥落落的示威學生,繼續與校長在冷風中談判。不久後,校長將嶄新的大講堂撥給學生民主占領;卸任前,卻沉痛地向全校師生宣布重新整修所需的金額。那段時間,張西麗亞老師在課間休息時,同時聽著實際上街遊行的少數學生轉播實況,還無法判斷眼下各種社會矛盾引發的,是否是一種新階級鬥爭,高等教育改革草案就撲面而來了。全法國進入疫病傷停時間以前,大一新生「學業失敗」的高比例,各教學單位已漸有問題意識。這單位提出預算補救,那高層又祭出大學財政縮減的目標,兩面夾攻下真正的邏輯尚未明朗,一轉眼,「減少課時」忽然在大疫蔓延之中、大多數師生忙於網課、無暇他顧時,華麗變身為「減少失敗」的新特效藥。大學生的學習挫敗,在各種運動推波助瀾下,正式成為一種非正面迎擊不可的重大議題。議題背後的績效觀,影影綽綽;檯面上夾纏的卻是「新冠病毒世代的身心困境」。張西麗亞老師推開公園的矮柵門,走過綠蔭環繞的沙土小徑,視而不見地想:真實的困境,從來不等同於政治正確的困境、選擇性地利用數據呈現出的困境。學院高層給學生棄學定了調,做為一種改革藉口,必要時通過學生會激化師生矛盾,這應該說是一種熟練的鬥爭手段呢?還是讓大學成為一座壓力鍋工廠的精神暴力?

所以,瑪儂.卡佑的信,也不再只是一封單純的道別與感謝信了。

張西麗亞老師在一張無人的公園長椅上坐下,不無遺憾地抵達了這個結論。樹叢另一頭的兒童遊樂設施區,不間斷地傳來兒童們跑跳追逐的笑聲和尖叫聲,這是巴黎「室外隔離」的風景之一。六歲以下的稚齡幼兒,是大疫中唯一完全享有口罩豁免權的群體。張西麗亞隔著矮棕櫚樹細細長長的葉間縫隙,看見一群孩子開始比賽跳沙坑。十歲上下的大孩子,有的臉上半掛著口罩,有的取下了口罩,一同衝刺、跳躍,最後像不慎跌坐的跳遠選手般,將沙坑裡的沙翻騰了大半,波及了坐在一旁拿小水桶、彩色鏟子蓋沙堡的另一群孩子。隔著一段距離,她不知道出面制止的家長,是跳沙坑孩子的父母,還是蓋沙堡孩子的父母。他們好聲好氣地解說著共同使用沙坑的規則,一個帶頭的孩子響亮地回嘴:「規則又沒寫在旁邊!」

張西麗亞老師在口罩下微微一笑。沙坑旁的協商持續進行,成不成文的規則漸漸、漸漸地從協商焦點淡出……此時手機螢幕在布袋裡一閃,達米安傳訊問她回家的路上能不能經過麵包店。「切片麵包還是長棍麵包?」她問。「都可以。」達米安秒回,附了一隻微笑的鼴鼠。張西麗亞立即回傳一隻挑眉的鼴鼠,雙爪抱胸,抗議自己的註冊商標被盜用。達米安讓同一隻鼴鼠淘氣地在三個洞口各滾了一圈後,溜進了最後的黑洞,消失得無影無蹤。張西麗亞輕嗤了一聲,收起手機,一邊起身趕赴麵包任務,一邊不甚專注地想:鼴鼠的日常再教育者,為何竟也鼴鼠化了?莫非隔離日久,鼴鼠與非鼴鼠的界線,也日漸模糊?

跳沙坑的孩子們轉戰溜滑梯,堅持倒行逆施,爭先趴著溜下滑梯,頭先著地。張西麗亞老師帶著一種鼴鼠的憂鬱,走過他們身邊,旁觀他們帶有表演性質的、張揚的快樂。她知道今晚她給瑪儂.卡佑回的信上,不可能出現「我也打算放棄大學」的真實心聲。等達米安和布魯諾、蓋爾喝完餐前酒下線,完成他先前預告過的紅蘿蔔小扁豆燉五花肉後,瑪儂.卡佑的放棄,將會是餐桌上的討論重點……正反詰辯過幾輪以後,張西麗亞老師得體的回答,將會一字一字地,配著當日下午出爐的鬆脆長棍麵包,喀滋、喀滋,浮出居家隔離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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