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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隔離者】 黃麗群/當成一隻羊 - 2之1

2021/06/18 05:30

圖◎郭鑒予

◎黃麗群 圖◎郭鑒予

青綸第一次在網路上看到那個笑話,就很想講給明見聽,但是沒有講;青綸也想 LINE 給明見,但是沒有 LINE。一段時間後,青綸只記得笑點是那句話:「把自己當成一隻羊就好了。」把自己當成一隻羊有什麼好笑?想不起來了,或許自始至終也不是個好笑話,反正沒有講。

青綸找出上網買來的絕版二手拼圖,拼圖有兩千片,十四天完成沒有問題。逛網拍時還發現了專門代拼的拍場,計價一片兩毛錢,青綸認為有點荒唐,這就像跳過好吃的直接發胖,跳過旅行直接回家,跳過床就陣痛與產房了,他在心裡跟明見講過兩次這段心得,倒是連考慮說出口都沒有,因為語涉不莊,特別是陣痛的部分。其實青綸更奇怪的是竟有人想要一幅拼好的拼圖,甚至將它掛在牆面,有種招搖小成的庸俗感,如果只是喜愛那些名畫、風景、卡通人物或者文青攝影圖面,為何不直接買一張複製品或海報?但其實結束隔離後青綸也打算將這十四天的時間裱框快遞給明見。青綸拼的是一幅趙孟頫的《心經》。他覺得這一切,包括選擇《心經》在內,同樣很庸俗,但轉念又想反正在明見的眼裡自己本來是世俗的人。

居家隔離對青綸來說並不難,不管是居家的部分或者隔離的部分,青綸不認為自己宅,只是真的不難。在一個看不到終點的節骨眼上,沒什麼比看得到終點的事更簡單。同學敲青綸說暑假幹嘛,青綸沒講什麼,只說沒幹嘛。你不回家?不回啊。啊你爸媽無所謂。他們還好,他們顧研究生跟實驗室就飽了。但現在留台北很無聊耶。我就玩拼圖吧。「也是啦夏天出門戴口罩好熱。」「對啊。」青綸的想法是本來也沒什麼有意思的地方好去。他準備了兩週的素食罐頭、冷凍食品與泡麵。

青綸將外框的拼片挑出來,每片拼圖都有毫無可疑的去處,每個位置都普通到看不出全景的所以然來,然而每個位置都無可取代,青綸在心裡對明見耐心地解釋:只要少一片,不管是中間是邊邊或是龍的眼睛,都能夠造成等值的完蛋,能讓這之前的所有琢磨一起完蛋,也讓其他圖塊存在的意義一起完蛋,這是我喜歡拼圖的原因,它很公平。一起完蛋。

也或許青綸真正喜歡的只是那種普通也沒關係、普通也不能被拋棄的感覺,過完夏天就要大四,青綸最為難之處是至今所有人都在等待不普通,他很怕聽見那些多了兩輪三輪年紀的人,夢遊似地說,你們這一代真的很不一樣,青綸感覺得到這當中,與其說是鼓勵,更多是自身滾動的落空,青綸坐在台下,轉動什麼都不打算寫的筆,心想對於沒能活得高興這件事,難道你們沒有心理準備?青綸有,所以只想要一點鬆散的普通,但在這時代與這一表人才的學校裡以普通做為志願,幾乎是異端,幾乎像捉弄人似的,反而變成最不普通的狀態;發現這一點後,也只能打起精神,開始各種適當的活躍,青綸不算顯眼,但生得乾淨,天然有種無憂的近人面目,因此活躍到最後,往往不是忽然跟女孩子戀愛了,就是不小心跟男孩子戀愛了。在戀愛與戀愛之間的某個從前從前有一天,青綸與分組報告的學姊經過系辦門口,布告欄貼著一張校外禪修班的傳單,學姊似乎很有興趣,掃了上面的 QR Code,青綸看了看,也掃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像約會又不像約會地一起去禪修班,學姊有同居男友,而禪修班,世上還有比禪修班更滅菌消毒的外觀嗎?青綸回想起站在布告欄前那傍晚,那是大疫元年五月的事,天色血淋淋的,全島嶼像抱膝窩在自家沙發看恐怖電影,眼前真而不真,背後安而不安;至於兩人間那份無言的協調,一般會被很有情地稱為心有靈犀,但青綸更感覺到雙份的狡猾與雙份的可哀。因為世間多毒,我們才會認識,青綸一面將每片拼圖翻向正面,一面在心裡對明見說,接著又在心裡代替明見提醒他自己:這些想法都是所謂散亂掉舉、親屬尋思呢。然而事實上,明見也很少對他們使用這些稠密的詞彙,明見只說大家記得專注呼吸,心在無心處。

青綸框定了四個邊,又將圖塊按照色調十分細緻地分撥開來,乍看每一片都是故紙帶墨跡的黃脆色,不過兩兩相並時就能一眼審判長短,青綸很想繼續下一步,不過終究克制住,只是第二天而已,太快結束的話,成品當中時間的含量將過於稀薄。他從地板上爬起來,去泡了麵吃,喝了三百西西的豆漿,學生套房裡外的氣壓都很安定。

那時週六的禪修班結束,有些學員會與明見在精舍午飯,此地不是大山門,相對規矩簡單,就是長桌上男女分側,十數人一起用餐,此時青綸與學姊不是青綸與學姊了,阿姨叔叔們親近招呼這可愛的一對,有沒有停課?有沒有吃飽?有沒有口罩?但當然另方面,看著春光結伴的少年少女,也些許莫名其妙:是要在這裡修什麼啦?要是都修不好,也不對,要是修得太好,也不對啊,啊要是一個修進去了,一個修不進去,啊,那個就慘了啦。他們悄聲:那個明雲師父就是這樣啊。同樣地,這時明見也不完全是明見法師了,明見出家前都已考到諮商師執照,如今也就三十五、六歲吧,言語通順開明,像是每個阿姨叔叔們最喜歡但又最可惜的那個二姪女,然而青綸對明見的第一印象只有眼睛,在禪堂裡明見的眼睛比黑咖啡還清醒,交睫之瞬彷彿作金石聲,但出了禪堂它們又好像任何時區的月亮與太陽,青綸曾想,明見的師父賜她「見」這個字,是否也因為一直看著眼睛。又莫名感到這念頭好像哪裡不是很清爽。

或許因為他們新來,又或許歲數更相近些,午餐時,明見一向不張不弛地坐在學姊旁邊,青綸的斜對面,好一陣子,學姊對明見的俗家生活有些好奇,偶爾也倚小賣小地造次:「師父有沒有以前的照片」、「師父留頭髮是怎樣的」、「師父幹嘛出家,談戀愛不好嗎?」明見似笑非笑:「這個世界上,當然都是遍地風流啦,不過呢,我就不喜歡當別人的一場韻事嘛。」總之,兩人還算有得聊,青綸插不上嘴,多半只是吃飯,但他相當不喜歡素齋。那一天,學姊不知講什麼,青綸沒印象了,只記得語氣很熱烈,明見卻忽然望著他笑說:「青綸嚼這個滷麵輪,好像嚼得很費勁。」

「也沒有……」青綸不知所措,「可能我平常很少吃這些。」

「但是,一個禮拜即使只有這麼一餐吃素,也是很植福的。」明見輕聲細語,「青綸想像自己是一隻羊在吃草就好了。」

學姊沒有重拾中斷的話題。回市區的捷運上,學姊說:「你會不會覺得每個禮拜六都要跑一趟很累。」

「不會啊?」

「我不太想去了。」

「……這個是什麼意思。」

「不去禪修班我們也是可以見面吧。」

「但禪修班沒問題啊。」

學姊沒說話。

「而且妳不是都跟師父聊很開心?」

「我跟師父聊很開心,」學姊停了一下,「我跟她聊很開心是因為我不跟她聊很開心的話,就會是你跟她聊很開心了。我也很累好嗎。」

「蛤,妳在講什麼,我跟師父根本沒講過幾句話啊?」

「講話又不是張嘴才能講。算了。」

青綸一聽,忽然暴躁出刺:「妳發瘋嗎,妳是在講什麼,那個是師父耶,妳現在到底是在發什麼神經,」青綸說,「妳現在到底是發神經還是故意在找我麻煩?」

「是你在找我麻煩吧,我不想去上禪修班有這麼嚴重嗎。」

「我跟師父講不到十句話耶妳講這樣亂七八糟就不嚴重嗎?妳不要做出一副自己沒有男朋友的樣子。」

還沒到目的地,學姊就在下一站下車了。青綸十分後悔,儘管不是後悔言語無狀,只是後悔把事情弄僵,但後悔就是後悔,第二天,向學姊道了歉,學姊沒有追究,文雅而體面地接受,兩人蹺了一次課,吃了飯也看了電影,也一樣在青綸的住處上床,不過他清楚意識到那句話以後彼此之間只殘留文雅與體面而已了。後來,學姊沒再跟青綸講話,如果就青綸能看到的限動而言,最近正在準備延畢去首爾交換,好像過得很不錯。

青綸不在意每天吃同樣的泡麵、麵筋、菜心與冷凍素水餃,這樣廢棄物很少,有幾個傍晚,他實在有出門丟垃圾的衝動,那時就會開始進行當日的拼圖,原則是區域不計、位置不計,不過前七天每日只能完成不超過一百片,因為到了後期局面會更快更明朗,可是他希望這幅拼圖均勻包含十四天裡每天的一點時間。有一些事,不能太努力,太努力會刮毛它的質地。所以當日一旦達標,就馬上去滑手機。

青綸打開 LINE,再看了一次幾天前那兩條群組訊息,「各位同學好,明見法師因果需配合政府防疫居家隔離政策,至七月二十八號,原訂下週開課的中級禪修班順延,日期另行通知。」「訂正:『因故』」接著就是各人冒出些小沙彌或阿彌陀佛的貼圖,明見在此一向不說話,此刻倒是貼出一張謝謝。青綸沒做聲。

跟學姊鬧翻之後,青綸還是自己去上禪修課,總之他在那裡感覺平靜,可能太平靜了,他常常睡著,被明見的香板拍醒,其實沒有那麼睏,他偶爾也懷疑自己是不是故意的,可是人能夠故意睡著嗎?午飯時,明見的座位飄忽不定,青綸很少跟她講上話,只是一邊吃青花菜一邊想,學姊果然是個瘋女人。

明見走過來在青綸對面坐下,「黛妍最近都好嗎?」

「我不太知道耶。好像還不錯吧。」

明見笑一笑,「好。你慢慢吃,」站起身來,「心情不太好的時候,就記得專注呼吸,也可以跟師父聊聊,如果不好意思用講的,LINE 我有空會回。」旁邊的趙阿姨說:「對啊弟弟,我家那個老大喔,考國考的時候喔,整個人煩躁到喔,都是師父有在開導,真的是很感謝師父。」

青綸心情沒有不好,他在群組裡找到明見的帳號,也不知道要講什麼,想了好幾天,說,我沒有選理組,我爸媽很失望。特別是我媽,那時我的備審資料她都說她不要看。我不喜歡當獨生子。可是小時候我媽真的很疼我。其實我的煩惱好像滿沒意義的。跟很多同學比起來我可能根本不配有煩惱。而且現在全世界都武漢肺炎了。但我也不想要真的很慘。這樣好像很糟。

世間沒有不配的煩惱。明見回了一句語音。漸漸地,青綸在學校看到一隻鳥飛得行蹤古怪,也錄下來傳給師父看,「青綸資質好,可以去讀洞山禪師不行鳥道的公案。」她寫。「拍到這個鳥之前我有在學校看到黛妍,結果居然有點想哭,還滿丟臉的。」「想哭這件事,也需要一點興致,這代表你還是滿有興致的,沒有問題嘛。」「師父不懂啦!」青綸送出。一直沒回音。兩天後的早上,青綸醒來,看見螢幕顯示一則清晨五點零三分的訊息。「不懂的是你。師父就是懂,才出家的。」學姊不是瘋女人。(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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