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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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 陳柏煜/煙會不會擋到

2021/06/13 05:30

圖◎徐至宏

◎陳柏煜 圖◎徐至宏

兩個男孩,接近午夜時,打開公寓的鐵門,準備上樓看跨年煙火。尼爾和丹第一次一起跨年。丹舊家差一點就打不開了,父母搬至三峽為養老購置的電梯大樓,丹上大學後也自己租了房子,這裡就原封不動地維持十年前的狀態。

還好灰塵不算多,家具上頭累積的比水蜜桃上的絨毛還薄,幾乎很難稱上灰塵,儘管如此丹還是拿了條抹布擦了擦兩人可能會活動的客廳範圍;皮沙發沒有發霉,幸好。被擦過的地方微微潮濕,尼爾坐在上面反而感覺有點不自在,好像被某隻螢光筆特別標註起來。

忘記可能還要洗澡了。雖然沒說好會過夜,尼爾和丹的背包裡都放了換洗衣物。離十二點還有些時間,提早上去太冷,尼爾提議不如先洗個熱水澡吧,因此丹才想到熱水的問題。明知道要熱水是不可能的,丹還是去檢查熱水器碰碰運氣;奇蹟並沒有發生,他對待在客廳的尼爾喊,今天只能洗冷水啦。

沒有傳來尼爾的回話,丹感到有點愧疚,畢竟現在即使在室內,體感溫度也大概在十度左右。不常有人活動的舊房子,在光線不足的情形下,顯得更冷。丹又喊了尼爾一次,仍沒有人應答。該不會鬧脾氣了吧,丹想,即使在最熟悉不過的家裡,過度安靜的環境還是讓丹有點心焦,好像身體變成中空的,不均勻的水在裡面搖晃;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離開陽台,不自覺地放輕手腳,預感到一股危險的氣氛。該不會門沒關好,有什麼人闖了進來?尼爾不會無緣無故留下他回去了吧。後面這點是可能的,莫名其妙的網友,鬼一般出現消失的,丹見過太多;也可能,尼爾覺得後悔,回家去了。

想到這,丹反而放鬆了,因此當尼爾從浴室裡冒出來,一把抓住他的時候,他差點放聲大叫。尼爾笑嘻嘻地看著他,表情就像國小那個總愛作弄他的男生,整個高年級丹一邊討厭他一邊暗戀他;尼爾的身上只剩下一條黑內褲。

你幹嘛?恢復過來的丹,說出的第一句話。尼爾把丹拉進浴室,洗澡啊,尼爾說。丹看見他的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胸口卻泛著紅,十分不調和的樣子。尼爾開始替丹把衣服脫掉,丹嘴裡一邊咕噥著,又沒有熱水、還要洗嗎。尼爾看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故意打開蓮蓬頭,作勢往丹的方向沖。

兩人玩鬧起來。尼爾注意到丹勃起了,他親吻丹,觸碰被頂起的黑內褲,內褲中像有一把緊張的弓;尼爾的另一手還拿著蓮蓬頭,水強烈地沖著丹身後的牆,丹比尼爾還高,他一動也不動像棵寒帶的樹,眉毛與嘴角上掛了許多水珠。

兩人穿黑色的內褲,掛在架子上,夜空一般互相纏繞著。上頭有其他相似的地方:兩人的欲望留下了閃閃發光的痕跡,黑色子彈的袋上,兩朵美麗邪惡的星雲。

掉落的蓮蓬頭噴著水,在地上像蛇一般扭動。

猶豫了一個晚上,阿驊還是出門了。媽媽說,想自己在家看晚會轉播,一邊催促姊姊把阿驊拉出去熱鬧一下。自從上台北念書、緊接著工作,阿驊就不曾回家跨年了。頭幾年他滿腔熱血地呼朋引伴,多少帶著青少年時期對電視另一端的幻想,信義區林立的時尚百貨、一線明星、數十萬人潮的規模。然後他也退了燒,開始選擇和朋友在餐廳或某人的家中聚會;演唱會與煙火像屏風的畫,不起眼地墊在聚會的後面。

這次回來,是為了在媽媽手術後的第一個大節日好好陪她。即使出了門,阿驊還是掛念著媽媽,沒有玩樂的心情。同時也感到一股陌生感,面罩般蓋住他的臉,先是外部的陌生,然後是內部的。阿驊驚訝地發現,自己已不再是過去的自己。現在,在台北過節才能讓他真正地放鬆。他已經習慣有尼爾了。

人群向主舞台靠近,橘色與黑的線條,像夜市裡的金魚攤。阿驊有些魂不守舍。姊姊在此時聊起生活中遇上的笑話是十分貼心的。決定要回家那天,阿驊建議尼爾,不如這次就找朋友來家裡跨年吧。尼爾不置可否,當時阿驊就想,怕麻煩的尼爾,最後多半會自己待在家,說不定連電視也不看。尼爾本來就不喜歡跨年演唱會。

洗完冷水澡,丹與尼爾坐在電視前聊天。好久不見的傳統映像管電視啊,尼爾剛進門時多留意了一眼。第四台當然已經停了。現在丹和尼爾對話的樣子,映照在球面螢幕上,像卓別林的默劇。他們發現,聲音來自外面的他們,而不是出於箱中世界的「他們」時,會出現一種特異的反差感。丹和尼爾像是第一次遇到哈哈鏡的小學生一般,對著電視擠眉弄眼地胡鬧。

更接近午夜,差不多該上頂樓了。丹和尼爾穿回禦寒衣物,不交談、表情嚴肅,好像出發南極探勘的小探險隊成員――南極在天上。順著樓梯繞個三圈就到頂樓,爬出公寓,像是爬進冰箱;沒有其他住戶參加這次的考察。

公寓不算特別高,幸運的是一○一的方向上沒有遮蔽視線的建築,透出紫色調的天空也難得完整得像倒扣的飯碗。沒有特別管理維護,公共的天台上堆放了許多雜物,花器破損的植栽(與野草共生異樣茂盛)、壞掉的電風扇、舊書櫃――說不定這裡是某某人的露天客廳?丹拉來一張深紅色的破爛沙發,當做今晚看煙火的VIP座。就像等一場電影開演。

自從入座「家庭劇院」後,雖然沒有特別說好,兩人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不特別看手錶。尼爾感覺和丹坐在一張柔韌而緊張的膜,兩人都感到一股向中心凹陷的引力,彼此卻又暗暗使勁好讓自己得以保持在原位。根本不需要手錶,時間是聽得見的:城市好幾處開始發炎似地騷動,人們因抱持同一個目標,短暫地形成一種不尋常的整齊結構;不準確的報時頻頻出現,有些憋不住的小煙火從平房邊沿滲漏出來。

一不小心就越過了界。被折過,高樓成為獨立的螢光棒,被眾人緊握。但沒有發生更多的事。沒有沸騰到高點的尖叫,彷彿有人在抵達高潮之前,按下了降噪模式的按鈕,這樣的軟衝擊,使人胃一陣痙攣。甚至,高樓沒有「爆炸」使人產生無法解釋的怒氣。有一刻,許多人看著一○一,腦裡想到的是,電視轉播的雙子星大樓崩塌實況。只要離開了跨年晚會的現場,或者不在朋友或剛認識的朋友邀約的跨年聚會,它就會像自動噴泉,定時開始,然後自己找到適當的時候結束。尼爾對丹有更多的期待。

來打電話給阿驊,尼爾說。丹不予置評。尼爾冒險地開了擴音,對丹擺了個鬼臉。阿驊接起電話――電話那頭人聲鼎沸,得稍微提高音調才不至於被淹沒――阿驊與尼爾互道新年快樂。

煙火沒了。尼爾突然感覺自己是不是過於冷淡。打電話前,尼爾一度有些興致勃勃,現在心裡想只盤算著如何「正常」結束通話。阿驊似乎還「待在原處」,跨年晚會的亢奮氣氛將他包覆起來。電話中傳來:剛剛倒數時,大家雖然不抱什麼期待,但也想,應該至少會有個小煙火吧?沒想到倒數,三、二、一――乓!舞台上射出了……紙彩帶,還是一般拉炮的那種欸。好扯。

電話中傳來:好羨慕喔――早知道就和你待在台北,不回來了。家裡看得很清楚嗎?煙會不會擋到?

黑到透紫的天空瞬間暗了一層。電話繼續播送熱鬧的現場,像發光的沙刮霧著他們之間某道隱形的玻璃。尼爾錯過了回答的時刻。

說,還是不說?聽起來都一樣不自然。

「你在哪裡?」沉默之後,阿驊問。

出門去看煙火了。

尼爾沒有看丹,事實上,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丹已經走開了。落在陷阱裡的羞恥感抓住了尼爾,他甚至想過,丹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有來。比起被丹看到自己的不堪,他更在意丹的「臨陣脫逃」。

尼爾一點也沒有,至少在當時沒有,自覺阿驊的「被傷害」;他更不會知道,對阿驊而言,沉默比辯解更加窮凶惡極。他只是像一隻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花豹,就算沒有草叢掩護,一樣伏低身體,傾聽對方的動靜。

阿驊說,好哦,早點回家。我待會也要和姊姊回去了。

半個台北市的人都抬頭看著一○一。它就被大家看著,從各個方位,赤裸裸地。但同時它也看著大家,像是一座監視塔。它透過暴露自己的位置,讓看著它的人都曝了光。尼爾再過一會兒會發現,丹在家門口等著他。當晚他們還是睡了。

因此,尼爾從中獲得某種輕飄飄的甜蜜,就像老鼠變成車夫,就像乘坐南瓜馬車,你大概能肯定,之後的人生很難再遇上如此燦爛的夜晚。

掛電話前,尼爾盡可能溫柔地說,晚安。阿驊沒有回晚安。阿驊說,煙會不會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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