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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那些夭折的故事】 賀景濱/輸入與輸出

2021/06/11 05:30

◎賀景濱

◎賀景濱

我心裡總是掛念著幾個夭折的故事,其中一則是關於故事的故事,潮一點的說法叫元敘事或後設敘事。故事發生於我高中入學後,立即滿腔熱血加入電子研究社,動機跟復不復興報不報國沒關係,純粹就是沒錢買音響。那年代還沒有DIY這個詞,我只是個想土法煉鋼超英趕美的土炮。

輸入與輸出,我還記得社長一上台,就在黑板寫下這四個大字。他說要玩音響,就得先掌握這兩個觀念。當時我覺得這也未免太簡單了,一直要到十多年後。我才大愚若智發覺,任何動態系統,包括引擎、電腦、生命、愛情和麵包都跟這四個字有關。掌握了這兩個觀念,可以無師自通組裝電腦,但有時候人生就是沒辦法控制。

第一堂課我們從辨認十彩的電阻值開始,黑色是0,棕色是1,紅色是2,灰色是8,白色是9,靛色太曖昧,被藍紫夾殺了。第三條色碼代表倍率,第四條是誤差值。我們接著認識了電容、變壓器,真空管。至於半導體,對不起,那時候它才剛問世,只是物理課本上老師也說不清的名詞。下課前,我們每人桌上都發下了一張擴大機線路圖。

「把圖上的材料買齊,我們下次就開始焊接。」社長當我們每個人出生時就已經知道真空管內絲極和柵極的工作原理。

備料很簡單,那時的中華商場是民生主義兼育樂兩篇的實踐地,只要到忠棟任何材枓行一趟就搞定。但是回家後,我對著線路圖足足發呆了兩星期。我試著從輸入的觀念出發,揣摩一個微弱的低電平訊號如何走出這迷宮。動力是必要的,像變壓器,但動機必須純正,所以要用電容來濾波穩壓整流。所有的電子難免跌跌撞撞,遇到各種電阻的阻撓或狙擊,從而改變了自己的質地,最後還要通過真空管的試煉,才有能力去推動喇叭,改變世界。我好像從擴大機線路圖看到了張無忌的半生,或是尤利西斯的一天。

怕熱就不要進廚房,怕電就不要碰焊槍。我不知道被烙鐵燙了多少次,被電擊到一見機箱就有制約反應,才完成最後一個焊點。望著焊錫閃閃發光,我迫不及待插上插頭,撥動開關,接著就聽到砰一聲,機箱冒出了一團白煙。

我真的太興奮了,竟然忘了做導通測試。

不過那時天真的我,還是相信一篇完整小說的可能。直到出了社會,才明白不能光靠線路圖就想做出好東西。所謂高級音響,就是選用了上好的零件。隨便換個電壓器或電容電阻,都會改變聲音的質地。但一顆以色列Vishay的軍規電阻,價格是中華商場的一百倍。除了誤差值,我想電阻應該還有第五條色碼才對。

最近看到音響已演化到數位放大、異步轉換,甚至數位分頻的地步,感覺那已是後現代多元中心的世界。不過,那是另一則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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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夭折的故事】隔週週五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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