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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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隔離者】 王聰威/Emerald Tears

2021/06/11 05:30

圖◎michun

◎王聰威 圖◎michun

他自機場回到家是凌晨兩點,女友已經不在了。他們同居三年,雖然不只一次談到結婚的事情,最終都沒有確定,直到這一次像是找到一個最恰當的藉口,長久以來被人刻意忽視的疫情忽然轉趨嚴重蔓延,原本只要不出房門的隔離措施,改成了必須一人一戶隔離。「那不如我直接搬出去好了,可以先找個旅館住兩星期。」女友說,「等你隔離完了,我再回去搬東西。」他們兩地有著十一個小時的時差,他正在一處19世紀開幕的街邊咖啡館裡,一邊聽著一起出差的女同事抱怨公司突然傳來人事變動的訊息,一邊看著螢幕上,入睡前的女友傳來的話語,一行一行無菌的電子訊號看來如此疲憊。

將全部的燈光打開,稍微環視一周,家裡幾乎看不出來有何變動,但他當然可以感受到像是背景音樂被悄悄地置換的不同程度,在那裡不再會響起他們共同喜歡或對他們都具有意義的音樂,這樣一想他打開久違的音響,CD唱盤裡仍是他離開前那個早晨所放入的,Dave Holland的《Emerald Tears》,多麼珍貴的眼淚,每一滴都凝結成了翡翠。他想,女友應該從未喜歡過這樣從頭到尾碰碰碰亂響的枯燥音樂,只是漫無目的地忍耐著而已。

他醒來,也就是居家隔離起算的第一天,十點鐘多一點,被電話聲叫起。他摸索著拿起床邊矮桌的手機,但遠處的電話聲還在響,這時他才想起,在機場填寫居家檢疫事項時,對方交代他一定要有室內電話以備聯絡。他依規定填下電話號碼,這支號碼隨著他十幾年來在同一城市裡搬遷幾次未曾換過,比任何既有的物品都要更老舊,但是母親過世之後 ,不曾再有人打過這支電話。一年多前他們搬來這個新家,電話機損壞連電話線一起扔掉也沒有繼續繳電信費。他走到客廳書架前,那原本放著電話後來拆掉的空空的一格,放了一台他從未見過的豬肝紅老式按鍵電話。

「喂,我是。是,妳好。好的。大概是今天凌晨兩點多到家的。沒有,從機場就直接回家了,都是坐同一台計程車,都有戴。是大樓,那麼晚了,沒有碰到人。好,如果有需要幫忙我會上網查專線。就是剛被妳叫醒,還沒量體溫,現在感覺狀況正常,對不起,妳剛說妳是哪個單位的?貴姓?徐小姐,為什麼不是我住的地方公所人員打來,是照戶籍地分配工作?對,我一直沒遷戶口。嗯,你們才辛苦了,再見。」

「喂,咦,妳怎麼會打這支電話?沒有不行啦。手機打不通?我還在睡覺嘛。對啊,凌晨兩點多吧,妳呢,幾點到的?因為妳家比較近,一定沒洗澡就衝去睡了吧。哈哈哈,好啦,妳很愛乾淨。好啦,謝謝關心,但妳今天幹嘛那麼早起,哈哈,跟我一樣被吵醒。對,都有人打來了。妳再回去補眠吧。妳不是很愛睡覺,是因為人事調動的事?喔,好啦,再見。」

女友非常厭惡菸味,不准他在室內抽菸,所以他抽菸時,必須把陽台與客廳之間的玻璃門關上。現在他可以在室內抽菸了,但他害怕殘留的菸味,當女友回來搬東西時會發現。他就是那麼拘謹的人,一旦被制約就會永遠記得,並不是只有如此對待女友而已,母親說過的話也是如此。陽台凸窗上有一盆薄荷,那是他們搬來不久就去花市買的,放在陽光下每天澆水就好,然而那陽光很微薄的陽台上,無法養育豐厚的薄荷葉,細粗不一的枝幹朝著只有一點點的陽光蔓生,彼此交纏亂雜不堪。他摸了摸盆裡的土,是完全乾燥的,雖然是一起買的東西,但女友完全不碰,他澆水讓薄荷喝飽。風吹進來,薄荷氣味也吹了進來,他用自己嘴裡的煙霧吐回去。薄荷上有隻黑褐色毛蟲,他盯著那毛蟲看,毛蟲比薄荷的枝幹還要粗大,等他回神的時候,毛蟲已出現在另一片葉子,他手上只燃燒了半支菸,那緩慢的毛蟲(應該是)則穿越了蟲洞。

「喂,你好。我是,體溫很正常,沒什麼問題。謝謝。」

「喂。找誰?張正宗?沒這個人。電話號碼對,但沒這個人。喔,已經很久了,我不認識。」

「喂。嗯,好久不見。我還好,今天是星期幾?那好像是第六天了。沒什麼問題,哈哈哈,我自己一個人沒問題啦,才兩星期。沒有,那是妳,光靠7-11就能活下去。對啊,在一起這麼久了還是想不通,妳是管一家米其林餐廳的行政主管,居然可以每天吃便利店的飯糰過活。哈哈哈。我每天煮啊,嗯,很難得,可以常常煮。結束後妳就隨時可以過來搬了。什麼事妳說,咦?找不到?怎麼會,妳故意丟掉的吧!開玩笑的啦。大概放哪裡?口袋呢?那幾天常穿的衣服?好,那我幫妳找一下。可以打開妳的抽屜沒問題吧。哈哈哈。好,先這樣,愛妳喔。啊,習慣了,可以說我就繼續說啊,我又沒有不愛妳。好,先這樣,再見。對了,客廳的電話是妳裝上去的嗎?對,是我的錯,也是。沒有,就是有個電話機。嗯,我想也是。」

他做了個尋常的夢,他自己一個人去爬了一座郊山,路徑高低起伏,雖然不是在很高的海拔,但是下削的懸崖仍然十分凶險,他走過短而銳利的稜線,穿過灌木林與緻密的蕨,最後走到一座荒涼的車站,幾個各自獨立的月台旁停著藍綠皮慢車,在那裡他遇見女友,兩人望著標誌複雜的龐大車次表,跟這個小車站相比簡直是壓倒性的不成比例,他們心中懷想著共同的目的地,但計算各種車次無論如何接駁,似乎都無法到達那目的地,唯一看來可行的路線,他們乾脆先跳上最快開車的一班,甚至必須迂迴至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轉接才行。他的夢總是這樣,耗盡他的所有心力(醒來的時候也是感到精神疲勞),最終不會抵達任何地方,他既不興奮亦不沮喪,他覺得做這些夢只是徒然的浪費。他起身,用比喻的方式來說,將自己從造夢的管線支架與電路拆卸下來,自老舊線路流淌出來的電子黏液殘留在身上的孔洞周邊,渾身發散夢將褪不褪的不舒爽氣息,每睡一夜,他便覺得自己更需要造夢機械才能維生。

幾天不見毛蟲後,發現牠又不知從哪裡爬回來了,但變得有些不一樣,牠的頭上長出角來。「但這毛蟲怎麼會長角?」他靠近一看,那不是角,是一朵盛開的小菌菇破腦而出。毛蟲全身僵直似的,只有頭部蠕動,不停地吃著薄荷葉。

「喂。是,我是。對,今天也一切正常,體溫沒問題。哈哈,謝謝。咦,什麼意思?對,我小學是念哪裡?五、六年級是當副班長沒錯,住魚市後面的商展大樓。咦,請問妳的大名是?哈,好吧,對不起,光聽妳的聲音我實在想不起來。我現在就在一個外商公司做企畫,所以妳一直留在L市?那怎麼不留在T市發展?那也很好,當公務員比較穩定。沒耶,我還沒結婚。妳呢?嗯嗯,有小孩嗎?對不起,還是想不起來,住土角厝那邊嗎?哪有,功課比較好的應該都去市內讀書了吧,我是讀港邊那間。妳知道?妳也是嗎?哈哈。好,有空再聯絡,哈哈,對,至少還要聯絡五天。好,先這樣,再見。」

他記得國小畢業紀念冊放在更衣室櫃子上方,跟之前寫的日記與信件,舊照片放在一起。這些原本放在老家,他自己從來沒整理過這些東西,參加完母親葬禮後,才發現母親幫他整理得好好的,收在他的舊書房裡。他翻到自己班級那一頁,徐小姐的左眼窩位置,有一塊深紫色胎記,所以即使像他這樣記憶不良的人,也總算記起來有這樣的一個人。

「喂,咦,媽媽喔,哈哈哈,對不起啦,我就回來就忘記了,還在居家隔離啊,還要再兩天,都好好的,沒事情。妳不要煩惱啦,嗯,去跟回來都很平安,沒什麼事情。哈哈哈,我要拚一下啊,我都快四十歲了耶,就是常常會覺得很累,我會照顧自己。她喔,也還好。不會啦,我會正正當當的。有,有準備,夠啦,都放冰箱,我自己煮啊,我現在手藝很好了啦,不輸妳,她不會煮啦,也沒時間,只會用麵包機做麵包,她每天都比我還忙,沒啦,她沒再跟前夫聯絡了,小孩就是會約時間去看,娶某大姊坐金交椅嘛,她今年四十五歲了,沒關係啦,嗯。對啊,規定隔離要一人一戶,所以她搬出去了,好啦,我會照顧自己,不會啦,我不會亂來。媽媽,妳也要照顧自己,嗯,不要再想那麼多了,不要再煩惱了啦,我現在都好好的,一直都有聽妳的話。嗯,好,再見。妳會再打來嗎?好,妳要再打來喔,再見,再見,媽媽再見。」

他這天煮了香料燒雞當晚餐。材料有剁成小塊的雞腿肉、透抽、蘑菇、洋蔥和蒜頭。用了雲井窯土鍋來做,開小火,倒入橄欖油,先將蒜頭切片爆香,切絲洋蔥炒軟,把雞腿肉放進去煎出一些焦痕。然後加義大利香料、迷迭香、黑胡椒、月桂葉、粗鹽,應該要下白酒,但沒有白酒,所以就倒了波本威士忌。把蘑菇用手撕開,丟進去吸滿湯汁,轉小火蓋上鍋蓋燜煮到雞腿肉煮透,起鍋前放入透抽圈拌炒。

「喂,哈囉。對啊,明天要出關了耶,都沒問題,妳呢?明天不去上班嗎?請假?為何?咦,所以又連續放四天?妳真的很敢耶,所以有要去哪裡玩?喔,不錯啊,可以去那裡一直大吃,會有很長的時間不能再出國吧。應該吧,隔離都會變胖,妳有嗎?是喔,家人住隔壁?我都自己煮啊。好,妳問。哈哈哈,妳真的很敢耶,年輕人都直接問耶。現在就要說嗎?不能見到面再說嗎,也不是不能說啦,沒啊,當然是一個人在家,一人一戶啊。哈哈哈,妳有發現喔!當時就發現了嗎?但我還算紳士吧,沒有對妳毛手毛腳的。咦,是這樣嗎?啊我就孬啊,可惜沒賺到!哈哈哈。嗯,我也喜歡妳。真的。想。不行啦,我明天一定要去公司,排了好幾個會。嗯,喜歡妳,真的啦,妳很辣啦,我就喜歡年輕又辣的,跟我比還是很年輕啊。對啊是有點小,哈哈哈,喂,氣什麼,是妳自己要說胸部小的啊。好啦,我等妳回來,好,再說一次:「我.等.妳.回.來。那下週一見。再見。」

仔細看的話,當然有某些東西被悄悄移動了,例如書架上,他和女友都有的川端康成《山之音》其中一本不見了,一對金澤兼六園的金花瓷杯也不見了,更衣室裡,明顯地少了一整排衣物。幾天前她叫他找的,是他們十年前去法國酒莊出差,一條他在一座小鎮週末市集上買來討她開心的銀飾項鍊,他當時只是她的隨行助理。便宜的手工項鍊,鑲了顆小綠寶石,賣的羅馬尼亞女人說,寶石來自遠方家鄉森林,從外殼布滿蘚苔的老年硬殼蟲肚裡挖出來的,那種掌心大的硬殼蟲,每一隻都懷著一顆寶石,附著在樹上跟樹苔融為一體,女人的工作便是把硬殼蟲敲下來,腹部只有一點點軟柔空隙,小扁刀插進去一轉,硬殼蟲就會發出碎裂的聲音,肚破腸流,收集足夠數量的內臟倒到濾網洗清,會淘出比二號砂糖大不了多少的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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