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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 馬尼尼為/我媽媽的時間

2021/06/06 05:30

圖◎馬尼尼為

文.圖◎馬尼尼為

我媽媽一個人住,客廳有三個時鐘,沒有一個是準的,卻又都在走著。家裡掃把很多。沒有一把是好的。整間家都是從環保站回收來用的櫃子、電器、每一件都是。好像用一用就會壞了。沒有一件是自己買的。臉盆、桶、吹風機、毛巾、浴巾、床單、枕頭套、窗廉、沙發、時鐘,每一個時鐘都是。

那是我媽媽的時間。沒有一個準的。我七歲小孩說在這裡感覺不到白天與晚上。

一到家我媽媽先叫我去澆花。我說下過雨了。又叫我掃前面。我說我今天很累。

年初一一大早我媽媽就醒了,六點多,昨晚她就先煮了甜品,前一天又先煮了洛神花茶結成冰塊,也先把木耳煮軟,放冰箱一盒一盒存著。一大早我把她弄好的這些東西載到舊家。大家都還沒醒。畢竟除夕夜大家都在放鞭炮。也睡得較晚。我媽媽的時間,早了所有人至少兩個小時。我們沒有人能搭上她的時間。我偶爾搭上也覺得很累。帶她去看醫生隔天我就病了。我和她住一起幾天後會累得不成樣。心裡的累、溝通的累、徒勞的累。

這一年過年,她七十二歲。本命年。她的病症變重。行動變得更為緩慢。走一小段對她都極為不易。我開車技術不好。當她說,你把車開到這裡。我就知道她沒法多走。多兜個彎我都要去把車開到她面前準確地把她接上車。我知道在命運面前不用多說。不用多想。就是比平常更麻煩地去把車開到接近她的地方。她沒法走到停車場。在很多場所。她也不會再一個人走去外面的店家買東西。因為她沒法自己一個人過馬路。特別是人多車多的地方。

有一天她讓我載她去上瑜伽。一切都得很慢。很小心。她上完我接她下樓、上車。她提議去她娘家的海邊。到了那裡她也沒法多走。就在車子附近。她叫我去約二十來步的廟幫她求籤。問她病情如何。這對一般人輕而易舉可以走到的距離。可以跪下來拜拜的過程。對她都是無法掌控的動作。腳不太是她自己的。別人扶她也沒辦法。她動不了。就像我們動不了命運。

這裡很容易迷路。我們都開過這種路。這裡窗簾的圖案都是花的。下午的陽光極為斜刺。我爬上我媽媽的頭髮裡,成了一支髮夾。我在她頭上看見日頭由紅轉黑。很快就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和她一起待在停電的房子裡。什麼事都做不了。或者是什麼事我們都不想做。

老家的時間。時間要暗未暗。硬是要起床的時間。用破布擦掉了。蜻蜓就這樣戰死。死在浴室的地板上。狗和貓是我知道的。是我常常在用的。香蕉葉也是我知道的。香蕉葉。炸香蕉。那麼我就是香蕉。小而短的旦蕉。金蕉。一公斤三點二塊錢。新型的水果店。一整排的冰箱。外國水果。愈來愈貴的水果。那麼我聞到了小時候的味道。那些香濃的果味。菠蘿蜜。軟軟的刺黏黏的液的黃色菠蘿蜜。軟軟的橢圓形。那麼還有椰子。那些全世界最大的種子。成串的。我要喝它的乳汁。清透的乳汁。喝了就不會生病。每天喝一顆。就像每天喝媽媽的乳汁一樣。那麼在這裡我吃樹的子宮。吃樹的乳液。吃樹的生殖器官。那麼香濃清澈。比人類的乳汁還好喝。那甘蔗汁液。甘蔗汁色。喝下去就強壯了。喝下去。喝下去它的身體。它的體液。天不夠熱還沒法幫狗洗澡。狗會冷。我要跟她一起在焱陽下。焱陽下洗。洗不掉那個我媽媽怠慢的時間。

那個豔陽。已經扎進我體內的豔陽。我用這個來陪我媽媽。陪得滿身大汗。也顧不得要去穿好看的衣服。去把自己打理好一點。這裡的人大家都是汗衫短褲出去。此刻我全身都是感受。每一刻我都想到一個句子。文字句子在我頭腦穿過來穿過去。可我連筆記本都還深埋在行李箱裡。我在雜物之家。在一百個房間之家。每個房間每個抽屜每個衣櫃每個箱子我都想打開看看。每一件衣服我都想試穿。試穿後又好像每件衣服都不對。

我瞥了一圈老家的時鐘。我找不到對的時間。我硬著頭去的。

我知道我媽媽的時間不見了。將暗未暗的。看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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