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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隔離者】 邱常婷/禮物

2021/06/04 05:30

圖◎阿尼默

◎邱常婷 圖◎阿尼默

這幢濱海小屋風景很好,右側面海,有一片落地窗,望去便是碧藍海灣。她的好友聯絡上她,說是當做給她的一份禮物,祝賀她回來。當然並非整幢屋子是給她的禮物,而是因規定隔離的這些日子,讓她借住,或許就不像一般人隔離起來都是住防疫旅館,讓人心情煩悶。

儘管對她來說,住哪裡都是一樣的。

她每天打開電視看新聞、等市公所人員聯絡、回報健康狀況,早上九點定時回覆簡訊,也在訂外送早餐來時多加一份報紙關注疫情,感覺該有的都有了。卻沒想到剛進來兩天肚子便開始悶悶地痛,是月經來臨的前兆,可她不確定,想網路購買一些生理用品,又覺得還不到時候。

那之前她已翻過整棟房子,沒有她要的東西,倒是看見幾樣好友留給她的小驚喜,像是有海豚圖案的整組碗盤、以海洋生物為主題的睡衣、貼在臥室天花板的螢光海星。夜晚她關了電視,穿著睡衣坐在窗邊聽海潮的聲響,那聲音像一根根的刺,刺著她的耳膜,但她仍然側耳傾聽,同時想像白晝裡海灣的風景。

過去她很喜歡海,更喜歡在平緩的海中游泳,她和好友是童年玩伴,好友沒想親近海,卻喜歡從遙遠的地方看海。兩人從小就約定好以後要各買一幢海邊的房子,結婚有了丈夫以後也要強迫他們兩家人一起做鄰居。後來好友先結了婚,有了個兒子。而她不久前才剛和男友分手,當時男友出國工作,她跟著去了,卻因疫情的關係男友沒了工作,兩人承受不住巨大的生活壓力而分手。此時她回台灣又要隔離,問遍親戚沒人願意收留她,她正想著要去住防疫旅館,又是一筆花費,久未聯絡的好友突然用臉書私訊,讓她來這幢傍海的房子度過隔離期。

她其實知道好友的意思。這房子打理得多麼美麗,那片能容納海灣風景的落地窗也是恰到好處,讓她想起她們過去第一次在海邊野營。那片沙灘夜裡無人,連一盞路燈也沒有,放眼望去只是一片漆黑,取水還要走到好遠的海濱公園公廁。可是她們年輕,帳篷少帶了東西怎樣也搭不起來,身上衣服又因早前下雨而濕重,兩人遂脫了全身衣服攤在外帳上陰乾,升起營火取暖。她至今仍記得好友赤裸的身體蒼白瘦弱,在火光下螢螢發光。她們互相取笑,夜裡因沒有帳篷,穿上半乾的衣服也全身發冷,她於是在沙灘上挖出一個洞,將好友的身體埋入,只剩一個笑嘻嘻的頭。然後她替自己挖洞,也將自己的身體埋了,兩名少女咧嘴而笑的頭顱就這麼聊著天,直到疲憊至極,雙雙睡去,埋身的沙替她們保暖。隔天兩人醒時,看見遠處的當地人震驚地看著她們,彷彿難以置信,她們當時在初昇的太陽下笑得多麼開懷、無憂無慮。

她關上窗,彷彿回憶裡的海水潮濕侵襲下半身,她到廁所一看,發現內褲上有點點血跡,不過這兩天一直是這樣出血,她的腹部持續悶痛,像有一枚成熟的果實即將落地。

她打開電腦,搜尋關鍵字:懷孕 症狀 出血

閱讀了幾分鐘後,她上網下單衛生棉,卻是更加焦躁不安。她又在「搜尋」打了幾個字,意圖再買些什麼,想了想,刪除乾淨。

一天又將過去,她到臥房躺上鋪有水藍床單的軟墊,不知為何,她感覺這幢濱海小屋彷彿從四周逐漸向內擠壓,變得愈來愈小。眨了眨眼,又彷彿只是錯覺。再小也小不過曾經和男友一起租賃的公寓……回到台灣以後她很少想起男友,隔離獨居的日子卻讓她思緒紛雜。他們本來一起有個夢想,要到澳洲打工存錢,回來就可以買房子,現在想想,真是天真。

睡到四點她就醒了,向著海灣的落地窗正投來微微晨曦,整片天空是深藍色的,這樣的時刻連空氣都有種特殊的氣味,空氣寒涼,彷彿萬物均還未醒轉。她打開冰箱,檢查昨天網路下訂送達的食材,這樣的時候她突然就想做奶油燉菜。

幾年前她開始吃素,做的奶油燉菜也是蛋奶素,奶油加一點橄欖油融化,高筋麵粉加入幾匙攪拌,隨後慢慢加入鮮奶,小火煮成白醬。青花菜燙過了擺在一旁備用,紅蘿蔔、馬鈴薯削皮切塊用油翻炒,鮮香菇也切成片,橄欖油炒香,接著把三樣食材放進鍋子裡燉煮,放入一塊香菇高湯塊,蓋上鍋蓋,直到筷子尖端可以輕鬆插進食材中。最後白醬倒入湯鍋內,點綴幾朵青花菜,不時攪拌以防燒焦,關火前加些鹽、胡椒調味,即完成。

好友的兒子很喜歡奶油燉菜,冬天她們總是會煮,游過泳後喝上一碗,身體會整個暖起來。

她摸著肚子,感覺肚子也漸漸暖起來,不再那麼一陣一陣地抽痛。

其實不管怎樣都好,不管是怎樣的結果,都有對應的處理方式,就好像……她把碗放進水槽,爐子上的奶油燉菜仍冒著熱氣,她把整鍋都倒進水槽裡,紅蘿蔔、馬鈴薯和青花菜滿滿地堵住排水口,底下承接熱湯的水管因熱脹發出聲響。可她再也吃不下了,她的胃泛起強烈的噁心。幾次漱口過後,她抬頭,不經意又看見了落地窗外的海洋。

那片海多麼美,她突然能夠理解好友為何總愛遠遠地看它,並且從不相信海裡的光景比遠看更美。因為好友年幼時曾溺水過。她暗想,怎麼可以忘記?她們一起去平溪玩水,她眼睜睜看著好友往較深的水域走去,突然之間便開始踢水,水花踢得又高又多,她還笑著,以為好友兀自玩得開心。

是後來附近一名釣客發現不對,衝進溪裡將人一把拉起,她才知道好友不小心踏進了踩不到底的深淵,她死命掙扎著,岸上還有頗多大人在準備烤肉用具,卻沒有一個人發現。

連她也沒有發現。

後來她總是希望當時將好友拉起來的人是自己。

曙光從海面上的雲朵破出,染得接近海平線的地方金光閃閃,她累了,卻不想回臥房睡覺,她答應好友來這裡,其實更像是藉這個機會自囚,她的牢房,她的折磨,那片海洋更是充滿詛咒的祝福。

她們曾經無比接近年幼時的夢想,好友先結婚生子,買了海邊的家屋,她和男友則賃居附近的一套公寓。彼時男友不知為何時常不在,她便不時和好友一家在海邊玩耍。

她向來認為自己爬入水中前,好友的神情十分特殊,像是望著即將消失的重要之物,因為每一次都是如此,她便更喜歡潛入海中,憋著氣忍過數十秒,再甩頭出水看好友欲哭的表情。好友的丈夫是個隨和的人,起初總跟著好友一同待在岸上,陪兒子玩沙,她卻一次又一次向他們慫恿,離開好友潛入水中,那將會多麼美妙。一次又一次,好友終究拗不過,催著丈夫帶兒子在水淺處摸摸海浪的泡沫。她向遠處游去,露出挑釁的微笑,像一隻海妖。她其實一直知道,好友羨慕自己的自由和勇敢,那對水的深深恐懼,如果可以讓丈夫和兒子代為消除,或許有朝一日也能和她一同泅泳。

待她因手機聲響昏昏沉沉醒來,才發現天已大亮。回過訊息,意識到自己就睡在落地窗旁,伴著海浪聲汩汩,她瞇著眼,還無法適應陽光燦爛的海灣風景,而腹內的疼痛仍波動如潮汐。

屋子又變得更小了。她想:外面的海卻更大了。

那時的濱海小屋從裡頭的窗戶向外看去,也差不多是這樣。碧海藍天,沒有煩憂,彷彿不可能發生任何悲劇。她撫摸肚腹,使勁搓揉,隨後用力拍打,她希望血可以流出,畢竟這怎麼可能是一個孩子?她怎麼可以有一個孩子?突如其來的癲狂卻在無人的寂靜中獨自消弭,像緩慢越過海洋的日頭。

從落地窗邊回望整幢屋子,她彷彿這才看見那一室的藍壁紙、海底世界裝飾,就連她們高中時一起去恆春旅行,在海生館買的魟魚玩偶也被置於電視機旁,唯恐她看不見。她記得好友不曾將自己過去的房子打造成這般模樣,所以一切都是為了她,就像是包裝精美的禮物,以至於她既享受,又悲痛,既懊悔,又沉迷。她不知道好友究竟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應該從這些觸手可及的物件與窗外海景解讀出什麼樣的意義,只是她從來不能拒絕好友的邀請,就像好友也從來不能拒絕自己。

屋外海濤聲陣陣,海浪捲著小石子滾過一遍又一遍,那聲音能夠穿透牆面,走入這幢濱海小屋,猶如鬼魂,讓她夜不能寐。她便是像海浪聲一樣輕輕地想起,昔時燠熱的暑假,她如何再次引誘好友下水與自己共游。她的慫恿與哀求已像是她們永恆的遊戲,所以她從來不認為好友會捨棄堅實的沙灘來到她的地盤,唯能驅使她身體的延伸──丈夫與兒子替自己延展近水的可能。好友對水的恐懼她曾經那麼想要替她解除,這恐懼導致了她們的距離,這是她不能允許的,或許是貪婪,所以她要一次次請求她來。

那日的海很奇怪。她後來總是這麼想。陽光璀璨且風平浪靜,她和好友的丈夫、兒子愈往深處下去,男孩仍不太會游,便讓父親教導他。而她依然從容自在地徜徉海面,滑著優雅的仰式。天空碧藍如洗,海水清澈冰涼,浪也是輕輕的,淺淺的,卻在她翻身時看見,一波浪潮莫名捲走了好友的兒子,那孩子還那麼小,可能就是因為太小了,才不能夠反抗水流的力量吧。好友的丈夫沒多想便往孩子游去,那面容甚至是恐懼的,不解明明上一秒還抓著孩子,怎麼下一刻他就被捲走了。她自然也向孩子游去,男人先到了,可是另一股浪潮將孩子與男人吞沒,再也不曾浮起。她眼中最後的畫面,竟彷彿男人與孩子笑臉融融,像她和好友年少時將身體埋在沙灘中,僅僅露出一顆頭顱,如今只將沙灘換成了海水,將男人與孩子帶走。

她游回岸邊時,要站起身卻發現身體竟如此沉重,彷彿海不讓她走,她跌倒在地,耳邊一直有一道激越的,好似刀子切過冰塊的聲響,她好不容易集中注意力,才知道那是好友的尖叫,綿長悠遠,像是春夜裡的夜鷹鳴啼。

為此,她曾經痛哭過。她放聲大哭,痛徹心扉,愧疚自己帶他們下水,可是好友從來沒有責備過她,在那之後,甚至也沒有刻意疏遠她。反而是她和男友連夜搬走,刪除了好友的聯絡方式,也拒絕接起她的來電。

以至於不久前好友重新找到自己,令她也只能佯裝什麼事也沒有,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她躺在落地窗旁,一邊是海洋,一邊也是海洋,無盡的藍色就像她在海中泅泳時,藍色將她淹沒,顯得屋子愈來愈小了。她的肚子依然悶悶地疼痛著,直到一股濕意漫出內褲,從內裡推擠出一股又一股的液體。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那感覺就像一抹浪花拍打上肚腹,那麼輕淺,那麼無傷。

她聽見大門外的動靜才終於從昏沉的白日夢中清醒,大抵又是外送員或宅配。不知不覺,隔離期也快結束了,儘管還需自主健康管理七日,好友之前已表明清楚,她可以住到再也不需要為止。她取走外頭裝在牛皮紙袋裡的生活用品,打開置於其中的一包衛生棉,走入廁間,脫下褲子,發現腿間終於落出血塊。

當她走出廁所,再向屋子的右側看去,落地窗外的海洋仍靜靜閃爍。她想起好友,這一切都是為了她,是嗎?如果是的話,她該開心或者難過?這是禮物或者咒詛?可是一切似乎也早已不再重要。

其實她並不知道好友現在在何處,以及是否已原諒她,除了邀她在舊居度過隔離期,她不曾再收到好友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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