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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交換週記】 言叔夏/回家的方式

2021/05/29 05:30

◎言叔夏

◎言叔夏

Google Meet的入口有一個很像玄關的地方,掛有那種整理儀容的小鏡子。這一週來每次進去,都覺得這裡的地板好像鋪有腳踏墊,要讓人把鞋底的碎石子先抖落在這裡。躡手躡腳在玄關用鏡頭整理頭髮,決定家具暴露程度。露臉不露臉,關麥或開麥。其實我們大多數人上班根本沒穿鞋,室內拖鞋沒有什麼小碎石子。某日遠距工作連續十二小時(期間午休還真的不小心在家裡沙發睡著),課堂學生與會議場合輪番上陣。最後一場會議結束時已是晚上九點鐘。關掉視訊後我轉身打開書房的門,才發現屋子裡靜得沒有半盞燈。我發現我很需要有人來幫我按下按鈕,告訴我:「你下班了。」遠距辦公原來是一種排水孔的重要性遠大於水槽本身的工作方式。比如我們該怎麼在自己的家裡,找到一條回家的路呢?這不是什麼哲學命題,而是實打實的生活現實。我想我離開一個工作視窗的時候,也許比進入它時更需要一個玄關。一個月後我會不會開始想念起平日下班時間的快速道路上傍晚塞車的車流呢?把三十分鐘的路程開成一小時,邊開邊瞌睡。現在想起來,那竟也是生活布置給我們的一個長長的玄關。

一直待在十五樓的日子,逐漸熟習陽台體操活動,並且也逐漸和鄰居陽台的三隻狗,發展出一套與動物密談的技藝。我有點理解《不能結婚的男人》裡阿部寬與鄰居寵物犬的祕密情誼,原來都建立在這種高樓陽台的山壁。說到不能下樓這件事,馬上就會想起小時候讀到童話故事《長髮公主》。印象深刻的是故事書裡模擬塔下王子的浮誇語氣:「長髮公主,長髮公主(一定要重複呼告兩次),請把你的頭髮放下來吧!」根據我不怎麼精準的記憶,那束據說可以垂放到塔下的長髮,拉上來的籃子裡裝的竟是麵包與葡萄酒(防疫物資?)。這是發生在中世紀歐洲黑森林盡處的高塔的故事。21世紀版本的《長髮公主》當然沒有什麼黑森林,高塔旁邊常緊挨著另一座高塔,一條長髮水平式通往隔壁陽台的三隻狗,可能遠比垂直地垂放給地面的王子來得更容易;資本主義森林的塔下沒有王子,只有載著保溫箱的Uber Eats騎士,在APP的地圖上以機車小點緩慢接近:「預計抵達時間3分鐘。」

疫情開始前,我其實已沒有了長髮了(沒有籃子裡的麵包與葡萄酒了)。一百八十例的那一天,邊猶豫著還是邊去了一個早已預約的定期修剪行程。一人營業小理髮店照例也要量體溫,也要實名制。我忽然想起我從沒在這家長年造訪的理髮店裡跟店主交換過彼此真正的名字。隔著口罩,她說:「這次幫你剪得更短一點喔。」也許我們心裡都不能確定,下次再這樣以指尖觸碰對方的髮梢,會是多久以後的事。只知道那個下午,走出店外的小巷,我頂著一頭微微發刺、短得近乎神經質的小帽,在空蕩肅殺的午後大街上,嘗試辨識回家的路。那也是最近的最後一次,在一條大路攤敞的生活的玄關上,抖落鞋底的小石子。●

■【交換週記】隔週週六見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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