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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閱讀小說.隔離者】 寺尾哲也/隔離者

2021/05/28 05:30

圖◎徐至宏

【編輯室報告】

大疫時代,禁錮了人們原以為輕而易舉的飛行。當有跨國移動所需,便有了「隔離」這樣的類監禁,類羈押,類囚刑。隔離時,會發生什麼故事?本刊策畫【隔離者】專題,邀請寺尾哲也、邱常婷、王聰威、黃麗群等四位小說家依此創作,陸續刊出,敬請鎖定閱讀。

★★★

◎寺尾哲也 圖◎徐至宏

從松山機場入關,因起飛前就已填好防疫資料,插上台灣 Sim 卡的手機一分鐘內便收到簡訊。出示給檢疫人員後,他立刻被告知早已聽過無數次的規定:居家隔離十四天,自主健康管理七天,手機要保持暢通不可關機,不可開飛航模式等等。他在過去這一年間,出國出差無數次,這些流程早就熟到不能再熟。自動通關的機台前,還有另外的專人負責檢查三天內之陰性檢測報告,這他早已準備在手。一直到刷了護照,進入自動通關臉部辨認的玻璃隔間內,系統發出「請洽現場服務人員」的失敗訊息,才被擋了下來。

啊。他差點忘了。

他脫下毛帽,摘下口罩,入境審查官在蓋下印章時遲了一下。那是很短的一瞬間,卻非常明顯。「祝您旅途平安。」審查官似乎是愧疚於自己的反應,連忙匆匆補上一句。

有些事情久了就習慣,有些事情永遠也不會習慣。到了現在,他甚至會因為引發那些愧疚的眼神,而感到厭煩。

搭乘防疫計程車返回家中,他先消毒了行李表面,才一一搬入房內。主臥室是一個含有浴廁的套房,也是家裡唯一一個符合規定的隔離空間。他關上房門後,才對著門外說,「好了。」

隔壁房間傳來唧唧的開門聲,而後是絨布拖鞋篤實的腳步聲。腳步一直來到他的房門口。

「回來了?」妻子的聲音從門板另一端傳來。

「嗯。」

隔天早上他準時起床,移動到電腦桌前繼續上班。他對著螢幕上方的攝影機開著一場又一場的視訊會議,寫 email,寫文件,寫考績評核報告。他說過最多的話是:「聽得到嗎」、「看得到我嗎」。2020年初,辦公室關閉,剛開始全面遠端工作的時期,還看得到各個同事家中的室內布置,偶爾誤入鏡頭的小孩、貓狗等等。現在,所有人都換上了濾鏡,背景成為千篇一律的樣品屋,或是窮極無聊的山水風景。

「你又出差啊?」一對一會議時,同為台籍的同事對他說。「今年第幾次了?」

「沒辦法。」

他社交性地微笑。這些一對一會議,總是需要切入正題前的暖場話――問候別人上週末在幹嘛,這週末打算幹嘛什麼的。沒人真正關心,沒人真正想知道答案,只是讓話語成為氣泡,填塞魚缸般的,遠布世界各處的單獨房間,好讓這些場景看起來,像是活著的。

這些他再熟悉也不過了,就像妻子和他之間的相處。

他和妻子分房已久,平時說的話只剩下叫外送時為了湊滿額免運費而一起訂餐。到後來,兩人連這種程度的交談也覺得尷尬,乾脆在各自的 APP 裡下單。反正他和妻子收入都高,並不真的在乎那一點錢。

只有在隔離的時候,因他無法踏出房間,妻子得要幫他應門,傳遞餐點給他,再收拾他放在門口的餐後垃圾。這是他們唯一的互動。

這些動作當然是不用說話的。一直以來也都是如此,但今晚,妻子卻開口了。

「墨西哥捲餅?」她邊開門邊說。

他雖戴著口罩,但還是趕緊接過餐點。門砰地一聲關上後,他才敢說,「嗯。」

妻子說,你不是最討厭吃墨西哥捲餅?他說,台灣的,口味調整過,不一樣。

「我覺得還是一樣難吃。」她說。

她指的是兩人調回台北以前,在公司加州總部的事情。那時他在 48 號辦公樓,她在 47,距離最近的員工食堂是位於 47 內的一間墨西哥菜,完全不合亞洲人胃口,兩人都抱怨連連。

隔天,他點了港式點心。妻子送餐時喃喃念著,以前總部的 2000 號辦公樓裡的那家食堂 Long Life,每週五中午會做港式點心,炸春捲或叉燒包。他們從 46、47 號樓這邊走長長的路過去,為了避開尖峰,往往十一點不到就得出發。「那時的太陽真大啊。」她說。

「嗯。」

她又說起最近公司新公布的休假政策:在第一季度每休假一天,第三季時可以多得一天額外假期。這是公司為了打擊疫情以來大家在家工作不願休假而制定的措施。妻子像是念稿機一樣複誦著今早公司高層所寄出,兩人肯定都有收到的政令宣導信。直到最後,妻子甚至開口問出那句公司社交萬能金句:「所以你這週末有什麼計畫?」

他才確定:她把他當成同事來破冰了。

這是好事。

再隔天,他們一樣在傳遞餐食的時候攀談起來。這次,話題除了公司之外,還延伸到了美股大盤的走勢和聯準會何時會升息。他們不著邊際地談論著新任政府的量化寬鬆政策,疫情紓困案,基建投資的金額等等,和接下來應該採取的投資策略。兩人語氣都帶著刻意的明亮和歡快,那歡快之中藏著一種小心翼翼,像跳著舞步涉過薄冰,不曉得哪一腳踩下去會直直墜入黑暗冰冷的海水中。

所幸,今天並沒有人落水。

只要妻子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妻子,一切就會很順利。

隔著門板,他們每天的聊天內容愈來愈深入。他評論昨天看的電影,說導演江郎才盡,只是無聊的自我重複。她反駁說那是因為幾個隱晦的象徵他沒有正確地解讀,還說了很多「脈絡」、「詮釋權」之類的東西。這次,他們熱烈地討論到晚餐都涼了,還沒人想停。

他說起他們在加州時第一次去的旅遊。

她說起最近和母親相處的疙瘩,那些陳年累積的不滿和對於自己的不滿而感到的罪惡。

她說起年少時的夢想。

他說起職涯發展的困惑,金錢的意義,人生的目的。

隔離第七天,他們就已經像是一對無話不談的佳偶。

靠著門板談天,耳朵貼著木板,聽著她熟悉的聲音時,他總是百感交集――苦澀的溫馨,刺痛的甜蜜。兩人之間融洽的互動讓他想起從前的時光。他們原本是一對佳偶。他們一直是一對佳偶。郎才女才,郎貌女貌。婚禮上,他們最要好的朋友上台致詞時說,你們洞房之夜一定要掛一些鎮煞之物,還要記得多捐一點錢,不然啊,這麼完美的結合,鬼神都會嫉妒。

直到發生那件事。

那是他們回台不久後發生的事,上過好幾天的頭版新聞。關鍵字:水上樂園、粉塵爆炸、燒燙傷。他們那時在池子周圍,幸運地,也是不幸地,只有胸口以上受到波及。兩人經過搶救雖沒有生命危險,但臉部徹底毀容。他們清醒後第一次看到彼此都被對方的面容嚇到――眼睛不像眼睛,嘴巴不像嘴巴,鼻子更是可怕,簡直像是淘氣的小孩玩剩的一塊爛泥巴隨手抹在臉上。

他們花了很多錢,拜託了很多關係,找了最好的整形醫師做臉部重建。手術非常複雜,分好幾個階段,每一階段結束後都有漫長的恢復期。期間整個頭部都包覆著繃帶,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大聲說話,不能曬到太陽。這些都沒關係,他想著,只要能夠恢復原貌就好。不,只要能夠長得像個人就好。妻子的手術非常成功,甚至是比先前更加美麗:人工植入的皮膚汰換掉原本有著暗沉痘疤的青春期遺產,重建的鼻子堅挺聳立,眼窩更是擴大了原本稍微嫌小的丹鳳眼。妻子的外表,從普通人一躍而成模特兒等級。

而他的手術失敗了。

恢復室裡,似乎是預期到接下來會有的指責,院方人員在他照到鏡子前,就把當初他簽過名的手術同意書複印本準備好,拿到他面前晃了晃。「這些風險,之前都告知過您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鏡子裡的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怪物,容貌甚至比手術前還要令人作嘔。什麼風險?什麼知情同意?他根本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不是嗎?

那日,他看見妻子望著他的眼神中,帶有愧疚時,徹底地崩潰了。

「為什麼是我?」他說。

她眼眶含淚。

手術後的她,就連眼眶含淚的模樣都好美。

而他恨她看起來那麼美。

他感覺到那個足以毀滅一切的念頭,緩緩地在他腦中成形。從最幽深的潛意識裡,蔓延出無數蠕蟲爬滿他體內五臟六腑,密密麻麻地,一口一口齧咬他,將他吞噬。

――為什麼手術失敗的,不是妳?

「是妳說要去的!那個什麼該死的水上樂園。」他顫抖地說。「是妳!是妳!是妳!是妳!」

他不像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那般痛恨這次 Covid-19 帶來的生活改變。

隔離,遠端工作,對他來說,都是好事。他利用公司推出的 3D 建模軟體,輸入毀容前的照片,生成了一個舊時的自己。在視訊會議上,從前的他再次在同事面前活了過來。說話,微笑,即時的動作偵測讓模型完全重現了螢幕前他的臉部變化。他終於願意在開會時打開攝影機。他甚至開始期待開會。

隔離,給了他一個重生的機會。

今天是第十四天,隔離的最後一天。儘管昨晚和妻子隔著門聊到半夜,他還是一大早就起床。他打開房門一小縫,取入她準備的早餐托盤。他昨晚留的便籤底下,她貼上了便利貼,寫上新的留言。

「你還記得我們去滑雪那次嗎?」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Lake Tahoe?」

「嗯。」

住在加州時,他們去過各個名勝雪場,但妻子所謂「去滑雪那次」,指的永遠是他向她求婚的 Lake Tahoe 之旅。她繼續述說著當時冬天雪夜裡的驚喜派對,晚宴,每個原本都聲稱沒空但是突然在雪場出現的共同朋友。那些共同朋友在雪地裡笨拙地合跳了一支舞,舞的最後,他走上前來,手裡拿著絨布小盒。

「疫情結束以後,我們再去一次 Lake Tahoe?」她說。

他坐在地板上,背抵著門。門板是木製的,他可以感受到彼此的聲音傳遞時,一波又一波的顫動。在門的另一端,她大概也是像這樣子靠著門,坐在地板上吧。

「當然好。」他說。他簡直要流下眼淚。

門板上的顫動是這麼微弱又這麼明確。他的聲音,她的聲音,化做不可見的震波,不管是氣體液體還是固體都無法阻擋,都是承載訊息的媒介。

隔離促成了這一切。

但他知道,他完全能夠預見,等到隔離結束,他們見到彼此,就會回復原狀了。

她會在看到他的臉,那怪物般醜陋噁心的臉時,不由自主地退縮,而後是愧疚、憐憫與同情,再來是厭煩,對這一切反覆發生而感到厭煩。那些眼睫的顫動,臉部細微的變化,是她再怎麼努力控制也控制不了的,人類厭惡趨避醜怪噁心之物的本能。而他將會一次一次地被她的態度刺傷,對她咆哮,把所有的錯怪罪到她身上,而後對她拳腳相向。畢竟當初是她提議要去那個該死的水上樂園,在他反對了之後還一直堅持很好玩很好玩很好玩一定很好玩――

「今晚一起訂餐?」他說。「妳想要吃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他在正值疫情巔峰的過去一整年,公司內所有人對出差避之唯恐不及時,會一次又一次地自願接下需要出差的業務。一次又一次地出國。起飛,降落,起飛,降落。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隔離。

他愛隔離。

他愛隔離時的妻子,和他自己。他相信妻子也是如此。

今天是第十四天,隔離的最後一天。

她在門的另一邊泣不成聲。

「吃你喜歡吃的,就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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