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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副刊.說母語.原住民族語篇】 馬翊航/關於買賣

2021/05/22 05:30

圖◎吳睿哲

◎馬翊航 圖◎吳睿哲

國中時候從阿美族的同學那裡,學會幾個詞彙:cucu是奶奶,cacopi是蛆,fafoy是豬。但為什麼是這幾個字呢?只要說使用的人是國中生,應該就可以理解了,國中生可以把字放在任何喜歡的地方。

(她的cucu已經很大了呦)

(你fafoy啦你、你才是cacopi!)

有一個字,每次都會在嚴肅平淡的社會課裡引來笑聲。阿美語裡鴨子是maymay,而且發音容易,近於「買賣」。只要當老師說:「我們進行買賣的時候,所使用的金錢我們稱之為貨幣……」大家不會聽見買賣,只會聽見maymay。最近我才在《卑南語法概論》裡學到,我們跟阿美族說法是一樣的,而這個詞被歸在擬聲詞,想像鴨群在大坡池邊maymaymaymay地叫,也是萬種風情。但國中畢業二十多年,我只要讀到或聽到買賣,不管韋伯(談市場與maymay)或班雅明(收藏行為將物從maymay過程中拯救出來),還是會有一頭白色的胖鴨,在我前面搖搖晃晃。發音觸動兩片嘴唇,鼻腔微震使人分心。我也苦惱於這麼私房、富有生命力的笑料,到底要跟誰分享?

(maymay走過天亮)

安哲羅普洛斯的《永遠的一天》裡,主角向小男孩說故事:一位流亡的詩人,當他返回故土希臘,卻無法使用母語交談、歌頌革命,於是他開始買詞彙。男友在三月陪我報名了初階的卑南語班,也跟我分享這個電影裡的故事。聽到時除了應具備的惆悵,也同時湧起豪奢的無奈,勤儉的欣喜:求學階段父親贊助的日文補習學費數萬元,如今大半詞彙是水流了。但眼前尚未開課的卑南語班,只要九週全勤,僅僅一千元的保證金還可以退費。在多重的回收心態之下,我起步學習卑南語。

有天去逛菜市場,學語言要求根植生活。雖然學不到半個月,我企圖把目前買到的詞彙都拋出來,還驕傲超前進度多背了幾個。不只花,草,還有樹根,甘蔗,樹豆,圓葉胡椒。只是我看著眼前的花椰菜,小白菜,青辣椒,蒜頭,芹,韭,如同被突襲野放,能說出的菜只有玉米kudumu跟地瓜vurasi。只好當場邀男友共同複習頭鼻子牙齒臉,五官繞了一圈又一圈,聲音平板也像maymay。想背得更多更快,我甚至想像自己是以聯想記憶法聞名的族語補教名師――ungcan是什麼?是鼻子。發音很簡單喔,就像「穩讚」,聞起來好讚,鼻子就是ungcan!來,跟我念一遍ungcan――男友露出無奈的小狗眼神,當然是行不通的。

時間就是買賣。三十歲之後對番茄鐘依賴漸深,反映我對日常時間組成的焦慮,錙銖必較與報復性格。對每一項任務的「評估」,隨之變得重要:兩千字的文章二十四個番茄,約十二個小時;三百頁的書八個番茄,大約四小時。添加「建和卑南語」項目時,我稍微愣了一下。據聞順暢掌握新語言的學習時間,最短是六百小時,更深難的需要一千兩百小時以上或更多。兩千四百個番茄,幾乎是球池了,一顆一顆番茄滴漏,在球池中游泳是很遠的事。

我的英語發生在小三(跟一台當時新潮時髦的互動學習機),日語發生在大一(跟著台大日文系的朱秋而老師)。但小學時沒想過世界,大一時無力想世界,我現在三十九歲,跟著洪艷玉老師加族語E樂園學卑南語,更想彌補過往遺漏的語言蜜月期,那裡有現代生活少見的甜美、寬容、和顏悅色。族語E樂園網站內容豐富,愈跳級想必愈划算。我繞過基本九階教材,直接點選文化篇高級文章,一些詞彙卑漢雙語對照出現。諸如分享pu’acar,設施pinarahan,根據kuwarelrangan,絕對準確penauwa,護佑ina’iyal,誤解pacepelh,就算只是看過,都能自我感覺良好。千詞表裡有物品類七十一種,植物類五十七種,行動類五十二種。向下自動播放發音,有些單音節重複兩次的詞彙,俐落地在耳中活動。例如翅膀是pakpak,就像鳥羽搧動,在空氣的階梯中啪啪抬升。像是飛機綜合堅果包拆開撒在地毯上,我用耳朵將它們排列起來。

virvir,tutus,tengteng,pedped,dindin。

嘴唇,老鼠,蜻蜓,蚊子,蝸牛。

’ap’ap,wa’wa’,kuku,sa’sa’,’ura’ura。

眼鏡蛇,烏鴉,幼犬,床舖,泥土色。

但在一篇以漢語寫成的文章中,如何讓原本像驚歎,像親吻,像模仿,像撫摸,像警告的聲音,能多踏一步,走入你眼前的空氣,使它們緊緊攜帶的震動(撞擊、心跳、拍手、吹氣、威嚇),有機會發生?有一些以「ung」結尾的字,也可以牽手跳舞,muwararak。它們像輕輕的雷,鐘,蜂,在鼻子與額頭之間嗡嗡響。

takungkung,空心菜。acevung,找到。’avuvung,心臟。

magunggung,笨笨的。derung,打雷。mukulukulung,滾落。

有一個字是我的久別重逢。tungtung是打瞌睡、想睡覺。我很小的時候跟初鹿外婆說,我想吃凍凍果,外婆以為是「tungtung ku(我想睡覺)」。她為我蓋上薄被,哄我睡覺。我躺著,繼續說我要凍凍果,凍凍果,外婆又繼續哄我,哼起wu-wa-wu――wu-wa-wu――

(來到這裡,是不是需要有聲書?)(可能還需要解釋什麼是凍凍果?)

不知不覺之間,我們竟然已經有了兩個關於諧音的笑話了。還有一些特別富有節奏感的字,如果有人可以用它們說唱饒舌填詞寫詩繞口令:

sirusirupan,蝴蝶。mu’ururus,滑掉。lremaslras,搓揉。

pacarangcang,晾乾。kipayapaya’,找碴。ngalangalayan,車站。

遇見不好發音的字我請教父親,其中舌頭打結的是「忙」這個字。vangavangan是很忙、mavangavang是忙碌、麻煩、擔心,kamavangavangan是太忙,aku kamavangavangan是不太忙……我在清明聚餐桌上跟爸爸說這個字超難念,愈念愈忙。但他耳朵還儲存其他類似的聲音,「如果說衣服太寬大,寬大這個字『valangavang』念起來跟『忙』也很像喔。萬一今天想講說,因為急急忙忙結果穿到一件太寬的褲子……」餐桌上嬸嬸姑姑爸爸這批族語高級使用者,開始-gavang、-gavang地造句起來。我想起另一個結構優美、節奏靈活的字:遊戲,malihilihi。其實「忙碌」(mavangavang),其實也跟「玩耍」(kivangavang)有同一個源頭。

寫作這篇文章的時候,所有族語詞彙,都被文書軟體自動標註下方紅線:陌生,錯誤,危險。卑南語的紅色是dangdarang(勉強接近「擋打浪」),聽起來像中獎,也像警告。整篇文章都變紅了,我按下右鍵――查詢拼字,學習拼字,忽略拼字――學習拼字。詞彙在最近爆炸性展開,偏偏它們不是我想買就能買,更像雨天北上的自強號,詞海水滴從玻璃流到後座又後座。不過新手理應是最安於貧窮的,安於買賣與持有的餘地,與各種未來的囤積,神祕,日常,損壞,出賣。所以是使人傷感的詞彙,表達遙遠的詞彙,堅固的詞彙,年紀較輕的詞彙,是好也是壞的詞彙。

《永遠的一天》的片尾,是主角亞歷山大,在海邊背對我們,念著他向小男孩買來的四個詞彙:蔻芙拉,放逐者,我,深夜。我的記事本裡也有幾個希望買下的:temulrepulrepu’,雨滴。muliyuliyus,旋轉。cemikip,折疊。pa’ilring,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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